师兄和他之间,是偶然还是必然?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否也逃过了土木之劫?是否之后和师兄产生了交集?
所以,师兄才会特别喜欢给他讲古?
种种思维在脑海中一晃而过,林钧耳边传来了朱祁镇的疑惑声:“师兄?”
林钧立刻收敛心神,笑道:“于大人和我老家的一位大哥长的十分相似,我同这位大哥一起跟着个上灶的师傅学过几天,平时都唤他师兄的。”
说着,林钧的视线落在了前方的于谦身上,这位千古名臣此时已经年过五旬,眉眼还是师兄的样子,尤其一双眼,格外有神。
和后世年轻版的师兄一模一样。
就是有些瘦。
林钧忽地想起,师兄说朱祁镇的时候多,讲朱祁钰的时候也不少,只有他自己,很少提到。
只有一次,赶上过年,师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师兄只动了几筷,就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看上去,颇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
林钧劝他吃菜,他醉眼惺忪地看来,似笑非笑地道:“有的人,是真的傻,自己两袖清风,连累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林钧看着眼前,瘦得仙风道骨的老年版师兄,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人,不就是师兄自己!
林钧一时间,有些心疼起西北风师兄。
同时,他也有一个妄想,他到了大明,师兄,会不会也回来了?
于是,林钧探出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于大人,您吃了没?”
……吃了没?
这么一句家常问话,直接把于谦整懞了,他眉头紧皱,脱口问道:“汝是何人?!”
林钧:“……”
行了,验证失败,这是于谦,不是他师兄。
他嗖地一下缩回了头,一言不发,整个人都蔫了。
朱祁镇扬了扬眉,“于大人还有何事?”
于谦面色严肃,一板一眼地道:“太上皇,臣只想说一句话,天位已定,宁复有他!”
林钧一下睁大了眼,看向了朱祁镇,眼睁睁地看着后者的脸色,迅速地变得铁青!
林钧非常理解朱祁镇,就好像是妲己,刚从狐狸窝里出来,还什么都没干呢,就有人跳出来,高声大喊,“打死那个狐狸精!”
这就算不祸国,也得折腾一下了。
朱祁镇沉默片刻,突然捂着头呻吟两声,同时使了个眼色给林钧,林钧马上提高声音焦急问道:“太太上皇,您怎么了?!”
朱祁镇断断续续地声音从马车中传了出来:“头,头痛,被人气的——”
林钧赶忙催促:“快,快点回宫,传太医!”
马车无情地从于谦身边驶过,留下了于大人独自风中凌乱,他完全可以想像,明天上朝,御史台会怎么参他——
《兵部代尚书于大人,一句话气倒太上皇》!
同时,于谦心中又有些困惑,他记忆里的正统帝,也不是酱婶儿的啊!
那是一个温文尔雅,有病也会撑着上朝的文弱青年,偏听偏信是他唯一也是致命的缺点了。
在草原呆了一年,现在身体这么虚弱了吗?!
在于谦的满腹疑惑中,马车已经驶到了大明皇宫的午门前。
从入城开始,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朱祁钰自然早就知道了朱祁镇的行车路线。
一队御前侍卫,已经等侯于此。
为首者是个年轻却面生的宣武将军,不消说,应是景泰帝提拨上来的。
他伸手拦住马车,有礼却隐隐带了些倨傲,开口道:“皇上有旨,请太上皇自神武门入宫!”
皇宫四大门,午门乃是正门,神武门却是后门,东华门近东宫,为太子出入所用,西华门近御花园,宫中游玩多走此门。
午门正常情况,除了皇帝能走,就得等一些特别场合了,比如皇帝大婚,皇后可走,又或者殿试三甲,状元榜眼探花,高中以后,也可以走一次,算是个名誉奖励。
现在,朱祁钰让朱祁镇走神武门,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朱祁镇:你,已经不是皇帝了!
林钧眼见朱祁镇脸色又黑了下去,他磨牙道,“走神武门!”
马车掉头,林钧小心地看着朱祁镇的脸色,后者轻呵一声,自嘲道:“钧哥儿,我在草原时曾想,只要能回来,哪怕让我去给祖宗们守灵,我也认了。”
“可现在——”
朱祁镇的扶于膝头的的手渐渐收紧,握成拳后又松开,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朕,想要的更多!”
林钧:“……”
他怎么感觉,游戏渐渐失控了呢,他那个爱哭的小宠物哪里去了。
朱祁镇看了林钧一眼,忽地笑了:“放心,朕心中有数,不会乱来的。”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皇宫,又有宫人抬着小轿侯在了一旁。
双人抬的轿子,连稍微得宠一点的妃子都不如!
朱祁镇垂下眼帘,林钧眼尖地看到,朱祁镇放于右膝上的手,慢慢又曲起了一根。
林钧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纸笔,朱祁镇一定会给朱祁钰单开一张,罗列其种种罪行。
小轿直接到了文渊阁前,景泰帝的亲信太监兴安,已经候在了殿外,直接传了景泰帝的口喻:“宣,太上皇朱祁镇,进殿见驾!”
“伴驾北狩余人,殿外等候!”
林钧不出意外地,看到朱祁镇背在身后的手,又曲起了一根手指!
林钧忍不住想到,若是按朱祁钰的作死程度,只怕朱祁镇的手指,很快就不够用了——
那小朱同学,接下来要弯脚趾了吗?
这好像做起来,难度还不小。
……
文渊阁内,兄弟见面,并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朱祁钰埋首尺高案牍中,连头都没有抬起一下:“已经给你安排好住的地方了,就在东华门外的南宫,皇太后,已经领着几位太妃,先住过去了,你直接过去就行了。”
朱祁钰头也不抬地道。
别人都以为他们兄弟感情不错,事实上,以前也确实不错——
在他这位不负责任的皇兄丢给他这么一堆乱摊子,又占有了所有美名之后,再让他兄友弟恭,抱歉,他做不到!
事实上,朱祁钰比大部分人都更了解自己的皇兄。
比如说,皇兄的脸皮薄得很,被他这么不冷不热的一招待,只怕立刻就要掩面离去了!
朱祁钰握着毛笔,却有些心不在焉,怎么还没听到脚步声?
下一杪,他案前一黑,似有一庞然大物凭空出现,挡住了所有光明。
朱祁钰下意识地抬起头,不由一愣,朱祁镇就站在案前,双手环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见他抬头,朱祁镇的上身渐渐倾斜下来,直到二人几乎脸贴了脸,朱祁镇微笑问道:“祁钰,怎么不喊皇兄了?”
朱祁钰又惊又气,他仰头看去,朱祁镇身高体壮,宛如一座山,把他堵得严严实实!
尤其朱祁镇压下来以后,头上半坪的空间,似乎全被朱祁镇占据,逼仄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朱祁钰结结巴巴地唤道:“皇,皇兄——”
朱祁镇微微一笑,抬手拍了拍朱祁钰的肩,朱祁钰肩膀向下一沉,像是泰山压在了肩头。
朱祁镇微笑开口:“祁钰啊,你怎么不问一问皇兄,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的另一只手也落了下来,一瞬间,朱祁钰肩挑王屋太行,重的连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他咬牙问道:“皇兄有什么需要?!”
朱祁镇面色一正:“旁的我不管,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让随我回来的一个叫林钧的小子,进入尚膳监,专门负责我南宫伙食。”
话罢,朱祁镇的手,依然牢牢搭在了弟弟肩头,没有丝毫要挪开的意思。
一个厨子罢了!
朱祁钰痛快点头:“没问题!”
朱祁镇这才松了手,朱祁钰肩头一轻,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同时他忍不住怀疑,朱祁镇之前,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怎么现在这么有劲儿!
他这位皇兄,在草原,到底经历了什么!
朱祁镇目的达成,主动告辞离去。
朱祁钰自然不会留,打发了心腹兴安同去,名为引路,实则监控。
朱祁镇也不以为然,在瓦刺的时候,盯着他的人多了去了!
哪个瓦刺人,不想围观一下隔壁家的皇帝啊!
朱祁镇重新坐上马车,林钧等人亦是随之前往。
幸好东华门并不遥远,一行人很快到了南宫。
一眼望去,外墙十分高大,且有明显新修痕迹:墙根发黑且长了不少癣,墙上半部分却是灰白色的新砖。
院子不算小,可惜除了角落里种了两棵槐树,院子里尘沙飞扬,房子亦是陈旧不堪。
这院子,别说王公贵族了,连一般的富户,都比不上。
林钧下意识地看向朱祁镇,后者却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微笑:“比草原强多了,不是吗?”
哈铭素来肯捧场:“强的何止一星半点,强太多了!”
几人站在门口半天,已经惊动了屋林中的人,一个美人儿荆钗布裙,率先奔了出来!
她先是急走,接着更是小跑起来,最后,直接冲入了朱祁镇的怀里:“皇上!呜~”
她身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大粽子气喘吁吁地追着她,连声道:“慢点,娘娘!”
林钧发誓,绝不是故意要给人起外号的! 只是这姑娘白白胖胖不说,还穿了件绿裙,腰间扎了五彩丝绦,真就像极了一只会走路的大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