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下意识地道:“吃了……没吃!”
他认真强调:“没吃没吃!”
又看了眼左右:“兄弟们都没吃呢!”
总旗不是昨天那位,闻言皱眉,“你们不是刚吃了?本总旗请客,忘了吗?”
小旗等人怪异地看了总旗一眼,义正严辞地道:“没吃饱!”
总旗瞪着一干手下,指着小旗鼻子:“你小子刚才不是吃了三碗羊汤?!”
小旗摸了摸略有些鼓的小肚子,理直气壮:“我还能吃!”
总旗终于无话可说,林钧被逗乐,取了两个食盒递给了小旗:“那我先进去了。”
小旗热情挥手:“快去吧!”
说着,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第一个食盒里是两个盆,一大一小,大盆里是豆腐脑,小盆里是调好的调料,刚一打开食盒盖子,香味儿就扑鼻而来。
第二个食盒,是整整一盒的炸糕。
小旗迫不及待地拿了碗,盛了碗豆腐脑,浇了调料,拿起一个炸糕,咬一口豆沙馅的炸糕,酥甜香,再吃一口豆花,咸香麻,妈呀,也太好吃了!
昨天吃过牛杂汤的锦衣卫们也纷纷出手,一个个笑逐颜开,本袖手旁观的总旗,终于忍不住,也尝了一口——
他立刻收起食盒,在一干手下惊愕的眼神中,坦然道:“我夫人,嗜好美食,且让她尝尝。”
若是伯颜帖木儿在此,定然大喊一句,同道中人!
阁下家中的油灯架子,是不是也时常倒下?
朱祁镇早已起床,正在院子里领着孩子们上着早课——
林钧一脸好奇地走近,“皇上这是在做什么呢?”
朱祁镇站直身体,笑道:“南宫这么荒凉,倒正好种些菜,他们年纪小,说什么大道理其实也不大懂,不如种点菜,还觉得好玩。”
“也能体会下粮食之来之不易。”
林钧:“……”
总觉得小朱同学的思想觉悟,进化太快,他都有点跟不上了。
见林钧拿来了早餐,朱祁镇放下锄头,顺便吩咐了下太子:“深哥儿,你带着弟弟妹妹把种子放下,再叫太后给你们洗个手。”
朱见深乖巧地应了,领着弟妹朝房子走去,经过林钧时,脚步一顿,仰头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林钧一头雾水:“殿下?”
还是朱祁镇了解自家儿子,笑道:“深哥儿,叫叔叔就好!”
朱见深立刻乖巧唤道:“叔叔。”
他身后一串小团子,有样学样,参差不齐地唤道:“叔叔!”
林钧连声应了,心都要萌化了,又有些受宠若惊,厨子嘛,宠人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他很干脆地问道,“殿下,你想吃什么?臣来做!”
朱见深眨了眨眼,还未开口,他爹已经迫不及待地叫道:“红烧排骨,糖醋鱼,京酱肉丝!”
林钧恍若未闻,对小太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好,那就过一段时间,看看臣做过的菜里,太子殿下喜欢那个,再说!”
朱祁镇一脸无可奈何,控诉道:“钧哥儿,你变了!”
你明明以前最宠朕的!
林钧笑了起来,“您是太上皇,殿下是太子,我该抱谁的大腿,不是很清楚吗?”
朱祁镇故作生气地瞪着他,结果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他旁边的老太监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问身边的刘监正,“刘公公,这位是?”
刘监正挑了挑眉:“太上皇替太后认了他做义弟,你说呢?”
老太监绕了半天才绕出来,沉默半晌,喃喃道:“……圣恩浓厚啊!”
他忍不住小声道:“上一个,我记得还是王翁父吧!”
刘监正呵呵一声,林钧可比王振还胜了一筹,王振最多九命,林钧保底就是十命!
另一边,林钧看着从正房中迎出来的美貌宫女伸手牵起了太子的手,浅笑着与小太子轻声软语地交谈,不由一怔。
朱祁镇刚好走到他身边,注意到林钧的视线,笑道:“万贞儿确实长得不错,不过比起阿九,还是差了一大截。”
他话锋一转:“你若喜欢,待你和阿九成亲以后,朕作主,再收了万贞儿。”
万贞儿!
竟真的是万贞儿!
该说不说,大明皇帝们的后宫,是真乱。
孙太皇太后已足够传奇,万贞儿却还要厉害,堪比传说!
三岁入宫,妙龄时成了朱见深的保姆,待朱见深十八岁即位,万贞儿已经三十五岁了!
足足十七岁的年龄差,万贞儿却能宠绝后宫!
甚至怀了皇长子,若不是皇长子生下不久夭折,万贞儿定然不止贵妃。
朱见深的皇后吴氏因皇帝的冷落,找茬给了万贞儿一顿廷杖,朱见深一气之下,直接废后,谁拦着都没用。
最后,万贞儿五十八岁因病去世,朱见深缀朝七日,哀恸不止,同年八月伤心过度而亡,终年仅四十一岁。
当然,哪怕朱见深如此深情,还是不妨碍他和别的宫妃生了十四个儿子。
林钧心头莫名怪异,大明的皇帝们,真的是把真爱和身体分得一清二楚。
就连朱祁镇也不例外,林钧观察,他和钱太后感情极好,可也不妨碍他宠幸别的妃嫔。
便如他此时所言,他觉得再纳一个万贞儿,根本不叫事儿。
林钧却自幼被师傅教导,女人是老虎,养一只就够了!
一山,是真容不下两虎!
林钧立刻婉拒:“臣年龄还不大,并不急着娶妻,还是等太上皇您自由以后,能给臣主持婚礼再说吧!”
朱祁镇叹了口气,他已对朱祁钰死心,想自由,真不知道要哪天了。
他又莫名觉得林钧的话有点耳熟,等等!这不就是他对也先的托词吗?!
朱祁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咬牙道:“好好好,不过万贞儿,我可以帮你留下,阿九那里,毕竟到了岁数,指不定哪天就嫁了!”
林钧皱眉,“那太上皇给阿九把把关,别让她嫁到不好的人家去。”
朱祁镇被他气笑,同时也看出来了,林钧怕是对阿九,真没什么别的心思,他不由摇了摇头。
林钧又道:“还有,臣也没看上万姑娘,皇上不要乱牵红线!”
他主动解释道:“臣是看她和太子过于亲近,似连太子生母都不如——”
林钧顿了下,想到曾经的历史,到底还是把他和朱祁镇间的默契,打破了,“陛下不觉得,她是又一个王先生吗?”
王先生,王振!
纵是抵了九命,王先生依然不可避免地成了林钧和朱祁镇之间的禁忌,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
朱祁镇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他虽然纵容自己缅怀王先生,但如果儿子身边,出现了第二个王先生——
呔,孽畜!速速现出原形!
朱祁镇深深地看了林钧一眼,林钧脖子下意识地一缩,想了想,试探着道:“要不,臣帮你测试一下?”
朱祁镇沉默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
公主皇子们已经洗好了手出来,林钧正要摆饭,一名老宫人不声不响地接过了他手里的活,林钧一愣,倒是个面生的面孔。
刘监正立刻介绍道:“这位是阮公公,太宗的时候就入宫了,宫里的老人儿了。”
太宗?永乐年间?那不是入宫四十年了?
林钧肃然起敬,能在皇宫里活这么久,那可真是不容易!
他言语间不由也客气许多,阮公公倒是人如其名,脾气十分好,摆了碗筷就退下去了。
妃嫔们的早饭由几个宫女送到了屋里,槐树下的圆桌,就只有朱祁镇和四个年长些的子女一起。
不出意外地,相对于咸口的油条,甜口的油炸糕明显更受小殿下们的欢迎。
眼看着油炸糕不够分,转眼只剩最后一个,林钧轻咳一声,用筷子,按住了油炸糕,看向了小太子,“殿下,只剩一个油炸糕了,你愿意给谁?”
朱见深看了看左右,左边是弟弟,右边是妹妹,都比他小,眼巴巴地看着,他十分为难,半晌,小太子奶声奶气地道:“分成两半,弟弟一半,妹妹一半吧!”
林钧脸一僵,加大了提示:“可是两位殿下都吃过了,您父皇母妃,都还没吃呢,您愿意给谁?”
小太子这次回答很快:“一人一半!”
林钧:“……”
朱祁镇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林钧犹自垂死挣扎,“殿下不想给身边的人尝尝吗?比如万姑姑?”
小太子从怀里掏出个锦帕包裹,十分诚实地应道:“我给姑姑留了一个了!”
朱祁镇突然就笑不出来了,尚未来得及释放的笑声,在喉中变成了一串咯咯声。
林钧计谋得逞,却并不开心,果然,朱见深对万贞儿的依赖,从这么小就开始了。
他作了个揖,告辞离去,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朱祁镇这个当爹的处理了。
林钧并不准备过份插手,算算年龄,等万氏开始在朱见深的后宫呼风唤雨,他也土埋半截了,哪管得了死后洪水滔天!
林钧到了门口,几名锦衣卫立刻起身,热情招呼,甚至连总旗也对他和气地点了点头。
见过两次的小旗更是热情问道:“还不知道小哥贵姓?对了,小哥夕食,准备做些什么?!”
林钧没注意,当说出夕食两个字时,所有锦衣卫的眼睛都亮了。
他笑着道:“鄙姓林,至于夕食,要看尚膳监那边备了什么!”
林钧这时候,还很憧憬,昨天他惊鸿一瞥,虽忙于宰牛,也看到了监内备菜之多之繁——
对林大厨来说,这就是耗子进了米缸啊!
直到林钧站到分给他自己的小炉子前,他忍不住指着地上的食材,质问起来:“许监正,这些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