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江浦县六合镇,太阳被浓密的云雾阻隔,勉强透出几缕微弱的阳光,给大地带来一丝久违的温暖。早晨的官道上,一辆农家平板驴车正在加紧赶路。冯二宝一身车把式的短装打扮,坐在车头,不断挥动**,让驴车能走得更快一点。冯富贵带着狗皮帽,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长衫棉袍,紧紧抱着几个包裹,坐在二宝的身后。包裹里可是老冯家所有的值钱家当,也是老冯家未来的希望。坐在车尾的冯小丫穿着一身翠花夹袄,也是一身穷苦人家的丫头装扮。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到处是土匪、乱兵。冯富贵不傻,要想平平安安回到五百里外的金家寨老家,当然是越低调越好。
冯小丫的身边躺着一个昏迷的后生,裹着厚厚的棉被,额头上敷着一块棉布,脸色潮红。冯小丫不时将棉布放在身边的水盆里浸湿,拧干后再敷在后生的额头上。看到后生因高烧而痛苦扭曲的脸,冯小丫十分焦虑却又毫无办法。
冯家向西已经走了一天了,刚刚过了老山,进入安徽滁县境内。出发时,这个命大的军官后生就发起了高烧,额头一直烫得吓人,这样下去支撑不了多久。一路上有不少同样逃难的百姓,偶尔遇到几股官兵的败兵。这些败兵仓惶落魄,狼狈不堪,有几个败兵还在贪婪地盯着冯富贵手里的包裹,冯小丫只能放弃了向他们求助的打算。
越往滁县走,路上的官军士兵越多,渡过滁河后就进入了滁县东部最大的一个集镇—乌衣镇。冯家进入了镇子时已是十七日上午,乌衣镇没有了平时的热闹,店铺和集市全都关门闭户,也看不到百姓,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士兵。冯二宝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部队的收容站设在乌衣镇的镇公所。
镇公所的门口摆着两张简易的木桌椅,桌子上放着几本名册。两个中年军官坐在桌子前,一个在无精打采地翻看着名册,另一个坐着打盹。军官对旁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几个士兵进了旁边的柴房,一会儿抬出几具僵硬的尸体,这几具尸体上都缠着纱布和绷带,显然是昨晚死去的伤兵。士兵们把尸体抬出镇公所的小院,胡乱丢在一辆驴车上,其中一个兵油子的眼睛在尸体堆上搜索了一圈,然后熟练地从一具尸体脚上脱下一双半新的皮靴,麻木地转身离去。驴车慢悠悠地向外驶去,几支僵硬肮脏的光脚伸向车外不停摇晃着,好像在诉说他们悲惨的命运。
冯小丫带着满腔希望赶到镇公所,正好遇到那辆运尸体的驴车。看到那些僵硬的伤兵尸体,顿时感到情况不妙。冯二宝跳下车,摆出笑脸,指了指自家驴车上躺着的后生,对收容站的军官说道:“长官,这位是从南京城逃出来的军爷,伤得很重,高烧昏迷两天了,您看是不是应该交给您?好好医治一下,不然他熬不过今天了。”
军官懒洋洋地放下名册,看都不看冯二宝,说道:“部队番号?姓名职务?”冯二宝一头雾水,赶紧递上一支烟,陪着笑脸答道:“长官,是我把他从长江里捞上来的,发现他还有一口气。证件泡烂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更不知道啥番号职务的。救人要紧,您看是不是行个方便?”
军官接过香烟,顺着冯二宝划着的火柴点着,满意地吸了一口,说道:“我说大兄弟,我这里只收容完好的兵,没有接收伤兵的条件。你也看到了,昨天送来的伤兵刚刚都上了那辆驴车了。”其实冯二宝刚才看到驴车上的尸体时,已经知道了什么回事。他还想试一试,说道:“长官,这个应该是个大官,军服领子上有两道杠,一颗金星呢。”军官噗呲一笑,说道:“两道杠一颗星?刚才那车上就有两个是两道杠三颗星的团长,这世道,人命和官职都不值钱喏。”冯二宝被他噎住了,团长受了伤都只能等死,何况这个年纪轻轻的两道杠一颗星呢。
冯二宝也是混过江湖的人,说道:“长官,您看我们也是逃难的,和他素不相识,本来想顺路做个好事,我们总不能一直把他带着吧,您行行好,把他收了送到医院去呗。”说着把几块大洋压在名册下。军官眼睛一亮,看了看车上奄奄一息的后生,说道:“那好吧,看你是个好人,这个人我收下了,我给你开个条子作为证明。但医院你就别做梦了,我上哪给你找医院去。”然后对一旁的一个士兵说道:“把这个人抬到后面柴房去吧。记住了,他脚上那双布鞋就不要脱了。”
冯小丫再也忍不住了,怒气冲冲地推开那两个准备抬人的士兵,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驴屁股上。毛驴吃痛,哀鸣一声拉着车跑开了。冯二宝看到这架势,赶紧敷衍道:“不好意思,我这妹子就这驴脾气,您千万别见怪。”在军官不屑的眼神中,快步追自家的驴车去了。
冯家的驴车离开乌衣镇继续西行,冯小丫一路上怒气难平,同时又生出一种悲哀。在这国破家亡的世道里,冯家何时才能回到南京,金家寨老家就能安全吗?自己家人的命运该去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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