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近黄昏,后生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已经连米汤都咽不下了,恐怕是熬不了多久。冯小丫细心地给他换好额头上的棉布,看着奄奄一息的后生,眼泪不由自主流淌下来。冯富贵仍然是紧紧抱着他的包袱,他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把头转到一边,不想看到这一幕。冯二宝安慰道:“妹子,这小子有老天保佑,命硬着呢。就算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天爷也不会怪你的。”冯小丫听到这话,更是呜呜哭出声来。冯二宝最是心疼妹妹,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妹妹。突然看见前面路边停着一个巨大的黑疙瘩,一根长长的炮管霸气地高高抬起,很是骇人,不禁吓了一跳。
冯小丫也看到了那个黑疙瘩,黑疙瘩侧面有一个醒目的青天白日标识。她在南京就读金陵中学时看到过装甲兵的招考告示,学校里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如愿考上了坦克兵,其中有一个叫刘武杭的男生曾是她一直私下倾慕的偶像。在欢送仪式上,一身崭新坦克军装的刘武杭就站在这种坦克边,是那么的帅气,自信,充满朝气,为此她的芳心躁动了很久。
坦克履带旁趴在两个头戴坦克帽的士兵,正在修理履带。一旁两个同样装束的兵正在递送着各种工具。这些兵与乌衣镇见到的兵完全不一样,尽管也是一脸漆黑,疲惫不堪,但个个显得年轻朝气,骨子里透着一种骄傲和自信。让冯小丫有一种久违的亲近感,更找到了一丝希望。
驴车在坦克边停了下来,不等冯二宝下车,冯小丫抢先跳了下来,奔着坦克跑了过去,兴匆匆对着几个坦克兵说道:“几位长官,我是南京金陵中学的学生,我的好几个同学都是你们坦克兵。”这句话显然拉近了几个年轻人的距离。一个小个子坦克兵露出亲切的笑脸,说道:“哦,是呀,我们连确实有两个金陵中学来的兵。”接着看了看冯小丫和她身后的驴车,不解的问道:“小姐,你们是从南京逃出来的百姓吧,有什么事吗?”
冯小丫急切地说道:“长官,车上躺着的是位军官,在南京伤得很重,高烧了好几天了。你们能不能收下他?赶紧送他去医院,不然他就挺不过去了。”坦克兵面露难色,走过去查看了一下那个后生的情况,摇摇头说道:“小姐,我们的坦克抛锚了,正在等零件,一时半会走不了,没法带上他。再说了,部队都在撤退,到处乱糟糟的,哪里还有什么医院。他伤得这么重,估计是不行了。等他断了气,你们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吧。”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冯小丫的小姐脾气再也按捺不住,脸色变得铁青,嗓门也大了起来,怒道:“我说你们怎么都是这么冷血,这是你们的手足战友,他为国家流血拼命,你们就这样丢下他,你们还有人性吗?”小个子坦克兵只有十七八岁,没想到小美女会突然发飙,被冯小丫骂得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地答道:“小姐,你……你不要生气嘛,别说医院了,医护兵都找不到一个,我也想救他,确实没办法呀。我们车上的装填手刘武杭,金陵中学的高材生,在南京炸伤断一条腿,就是因为得不到治疗,活活拖死的……”
冯小丫顿时僵住了,像根木头一般,摇晃了两下就要栽倒。小个子坦克兵更慌乱了,赶紧扶住冯小丫,喊道:“小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修坦克的几个兵,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丢下工具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走过来一边不耐烦地喊道:“嚷嚷个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生死有命,都是个人的造化。”坦克军官走近驴车,看了看冯小丫,又看了看驴车上的冯二宝和冯富贵,判定了这些人的身份。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你们赶紧往西走,不要走小路,躲开散兵,过了全椒县,你们就安全了。快走吧,前面有个村子,天黑前还能赶到村子里落脚。”
冯二宝扶住妹妹坐回驴车上,两人都是一脸沮丧。冯富贵仍是抱着包裹,面无表情,好像是早就意料到这样的结果。冯二宝扬起鞭子,一股怒气撒在驴屁股上,一鞭子狠狠抽去。可怜的毛驴“蔼……”的一声惨叫,驴车开始动了起来,从坦克军官身边加速驶过。
坦克军官被毛驴的惨叫惊了一下,侧目看了一眼,正好看清了驴车上躺着的那个后生。尽管他脸色苍白如纸,却是那么的熟悉。坦克军官瞠目结舌,眼睛睁得老大,突然大步追向驴车的方向,大喊道:“卞兄弟!卞兄弟!怎么会是你!”
这一变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这个坦克军官是装甲兵团坦克三连的连长鲍熏南,驴车上奄奄一息的正是他及坦克三连在南京煤炭港码头的救命恩人:南京卫戍司令部少校参谋卞正中。
鲍熏南命令部下搭起了帐篷,把卞正中抬了进去。帐篷里燃起一个煤油炉,显得温暖了很多。卞正中呼吸微弱,伤口已经严重感染化脓。鲍熏南握着卞正中冰冷的手,内心满是痛惜。作为卫戍司令部的参谋,他可以随司令部提前撤离。但他一直坚持到了最后,掩护自己的坦克连还有无数兄弟部队撤离,最终他几乎命丧长江。这是一个英雄,更是一个好兄弟。
冯小丫在学校受过战时急救训练,也没有传统的男女观念。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坚持钻进了帐篷,参与为卞正中救护。鲍熏南找出坦克上的急救箱,这个急救箱是配套坦克一起进口的德军制式装备,德军的医疗材料很齐全,有绷带、纱布、消毒水、止血巾、喹啉、缝合针线等等,居然还有在国内无比珍贵的消炎药磺胺。
卞正中的衣服和伤口粘合在了一起,无法分开,用力过大会撕裂伤口。在应急灯柔和的灯光下,心细手巧的冯小丫用凉开水慢慢湿润伤口,小心地用镊子慢慢把衣服分离开。几个创口外翻的伤口已经红肿得厉害,流出恶臭的脓血。冯小丫浑然不觉,按照在学校学到的战时外伤处理规程,倒上消毒水反复清洗,确定脓血已经清洗干净后,再将磺胺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缝合针线缝合伤口,最后用消毒纱布完成包扎。尽管是第一次实际操作,还不太熟练。但冯小丫全神贯注,倾注了全部的精神,针线扎破了手指都浑然不觉。
冯小丫头上的汗珠滚落,脸色有些发白,体力和精力都透支得很厉害,从帐篷中走出来时险些虚脱。冯二宝心疼妹妹,搀扶着她坐回驴车上。天已经黑了,鲍熏南安排部下把卞正中在驴车上安顿好,把一些干粮和药品交到冯小丫手里,派出两个兵护送冯家到西面十多里外的村子过夜。
临行前,鲍熏南替卞正中盖好被子,紧紧握着他的手,喃喃说道:“卞兄弟,我欠你一条命,你可一定要挺住了,我还要找你喝酒呢!”接着鲍熏南和冯富贵、冯二宝、冯小丫一一握手道别,感激地说道:“这次多亏了你们。现在部队都乱了,没有医疗条件。拜托你们把他带到合肥,那里应该能找到大部队,我这兄弟是守卫南京的英雄,拜托你们啦!”冯小丫疲惫地向他点点头,冯二宝抱拳说道:“鲍长官,请放心,他的命够硬,阎王爷还收不了他,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后会有期。”说着扬鞭一挥,驴车慢慢启程,鲍熏南在路旁立正敬礼,大声喊道:“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