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村庄后,冯家在一处民宅安顿下来。卞正中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安静地沉沉睡去。冯小丫不顾疲惫,一直守着他的身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使她感觉这个和自己老师很相似的年轻长官,似乎隐藏着很多的故事,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望着他清秀刚毅的面容,冯小丫有一种越来越好奇的感觉,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引着自己走进他的世界里。
在村庄里修整了两天,到了第二天夜晚,卞正中的高烧慢慢退了下来,居然还喝下了一碗米粥,尽管仍处于昏睡,但明显好了很多。第三天,驴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冯小丫的心情一扫前几天的抑郁,有说有笑地和冯富贵说道:“爹,你一直把包袱抱在怀里,比对你闺女还宝贝。你也不怕被人惦记上。”冯富贵笑着答道:“丫头呀,这里面可是你的嫁妆,我正寻思用它给你找个好人家呢!”冯二宝插话道:“爹,我妹子是远近几十里的一朵花,媒婆都踏破门槛了,哪还要您费心思。您就等着数彩礼钱吧,只怕您数钱会数到手抽经咯。”冯小丫的脸羞得通红,扬手就要打冯二宝,笑骂道:“二哥,敢情你要把你妹子给卖了,我还是你亲妹子吗?!”
一家人一路其乐融融地说笑着,正午时分,驴车绕过一道山岗,进入了一片树木繁茂的谷地。路上没有行人,甚至听不到一声鸟叫。冯二宝警觉起来,手上的鞭子加快了速度,想要加速通过这段谷地。冯富贵把包袱抱得更紧了,眼睛盯着密林,紧张地来回扫视。驴车越来越颠簸,冯小丫紧紧扶住卞正中,生怕震开了他的伤口。
真是怕啥来啥,从树林里突然闪出几个士兵,大喊道“站住!”,快步冲过来挡住了驴车的去路,手里的步枪全都端起,齐齐对准了驴车上的人。接着,从树林里不紧不慢地走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兵油子乐呵呵地说道:“排长,我算计得不错吧,果然来了一条大鱼。”一旁的排长二十出头,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更像个富家公子。他得意地嘿嘿笑着,说道:“你小子的鬼主意就是多,老子等了小半天了,总算没白费功夫。”接着对端枪的士兵一挥手,喊道“弟兄们,还等什么,给我动手!”几个兵立即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一人用枪顶住冯二宝,一人猛地推开试图反抗的冯富贵,夺过冯富贵手里的包裹,殷勤地送到小胡子手里。小胡子打开包袱,露出几捆白花花的银元。一张小脸顿时笑开了花。:“哟嚯,想不到这个死老头还是个财主呀,排长您瞅瞅,这回咱兄弟可是发财了,哈哈……”
冯富贵的心肝好像被人给夺了去,哀嚎着叫道:“哎呦呦,军爷,这可是我几代人的血汗呀,我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咯!您就可怜可怜小老儿一家吧。”冯小丫凤目圆瞪,不管不顾厉声骂道:“混蛋!你们是军人还是强盗?!光天化日,居然拦路抢劫老百姓,你们就不怕军纪,不怕王法吗?!”
小胡子噗呲一声乐了,仔细打量了冯小丫,嬉皮笑脸地说道:“我的大小姐,咱们也是从南京城里杀出来的,当官的都跑光了,有谁管过我们的死活。军纪、国法现在就是个屁!”说着走近冯小丫,露出一脸淫邪的坏笑,说道:“小美人,现在到处兵荒马乱,你生得细皮嫩肉的,何必受这种罪呢,不如跟了我们长官,当个官太太,那该多好哇。”小胡子一边说着,一只枯瘦肮脏的手就向冯小丫的脸上摸去。冯二宝急了,猛地推开顶着自己的步枪,大骂道:“我日你大爷!”疯了般扑上去挡在冯小丫身前。一个兵狠狠一脚踢在冯二宝背上,把冯二宝踢倒在地上。小胡子仍不解气,怒道:“狗日的,给脸不要脸,老子弄死你!”抡起枪托朝冯二宝的后脑勺砸去。
“住手!”突然传来一声暴吼。所有人都楞住了,扭头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见一个后生从驴车后缓缓走了过来。他一身破旧的农民装扮,却掩盖不住浑身散发出来的霸气,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逼得几个乱兵浑身发毛。充满威压的声音又响起:“罗策群的159师都是个顶个的好汉,怎么会有你们几个怂货?!罗师长用自己的命掩护你们过江,难道是让你们抢劫老百姓的吗?!”
小胡子感觉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不由自主后退两步,畏畏缩缩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我们159师的人还轮不到你管!”
卞正中根本就不正眼瞧小胡子,走到乱兵排长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呵道:“没人管你们的死活?你敢说罗师长不是为了你们战死的吗?!你敢说叶军长不是战斗到最后一个晚上吗?!你敢说你们师953团的弟兄不是为了你们,拼光了最后一个弟兄?!妈x的,老子在煤炭港就该毙了你们几个狗日的!”
乱兵排长被卞正中逼视得冷汗直冒,脑子都成了浆糊,怯生生问道:“你,你也在煤炭港?你到底是谁?你……”
卞正中粗暴打断他的话,说道:“想知道老子是谁?你自己去问叶肇,顺便告诉他,卞参谋长很‘欣赏’他带的兵。”接着狠狠瞪着他说道:“给你们两条路:第一、你们要想当土匪,现在就杀了我们,抢了钱财赶紧跑路;第二、你们要是还记得在煤炭港为你们战死的弟兄,就赶紧滚蛋,不要让老子再看到你们!”
乱兵排长快要崩溃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和自己的军长和师长好像交情都很深厚,而且还是个参谋长。看年纪不太像呀,但这气势是不可能装出来的。自己家境出身不差,还不至于为这几十块大洋去当土匪,这次在南京大难不死,回头让家里活动活动,升个连长干干肯定没问题。都怪自己听了小胡子的怂恿,本想偷偷摸摸干一票,发点小财,并不想惹出杀人的麻烦,谁知道碰上这么个煞星。
乱兵排长很快做出了决定,低头哈腰道:“长官,对不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说着给小胡子使了个眼色,就想带着人躲进树林里。乱兵们刚刚转过头准备开溜,又听到一声呵斥:“都给我站住!”乱兵排长的头都要炸了,冷汗直冒,这祖宗,我都认怂了,你还要闹哪样呀?“叶肇没教过你们,见到长官要敬礼的吗?”乱兵排长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总算放了下来,赶紧整队,立正喊道:“全体列队,立正!给长官敬礼!”七八个乱兵惊魂未定,赶紧老老实实立正敬礼,然后一溜烟钻进树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