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冯小丫哭哭啼啼地述说,卞正中眉头紧锁。这他妈真是“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刚到县城还没吃顿饱饭,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国军拉壮丁的现象十分普遍,国民政府的征兵法对此并没有严格的限制,自己没有足够的理由去干涉部队的征兵,何况现在兵荒马乱,哪里还有讲理的地方。
卞正中让冯小丫把事情的经过再仔细讲述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当听到征兵的部队是78军的补充团时,卞正中眉头舒展,计上心头。78军只是一个空头番号,下辖只有一个36师,宋希濂是78军军长兼任36师师长。南京保卫战撤退前,自己用一张“给我五分钟,送你十年坦途。”的纸条,使宋希濂避免了因组织撤退不力而被撤职查办的命运,现在是让他偿还这个人情的时候了。
卞正中拿定主意,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对冯小丫说道:“丫头,小事一桩,我写一个字条,你按我说的去做。明天一早,保证有人把你哥还有那个道士毕恭毕敬地送回来。”冯小丫还没有从惊慌之中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卞正中。卞正中叫店家拿来纸笔,在冯小丫懵呆的眼神注视下,故作潇洒地写下两行字,塞进一个信封,封上口,递给了冯小丫,然后对冯小丫交代了一通。冯小丫一脸愕然,怯生生地想要说话,却被卞正中不耐烦地打断,挥挥手打发她出门而去。
78军征兵处门口,冯小丫找到了抓走冯二宝和道士的那名军官。冯小丫壮着胆子递给他一个信封,说道:“这是委员长侍从室卞长官给宋军长的信,命令你今天务必送达。”军官闻言愕然一惊,这小姑娘好大的口气,还命令起老子来了。看到手里拿着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宋军长亲启”,一股火气腾地升起,骂道:“小丫头片子,还委员长侍从室的长官?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不是来消遣老子的吧?”。冯小丫努力装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说道:“此事宋长官万分重视,你见到宋长官自有分晓,如有延误,后果自负!”
军官被冯小丫的狠话顶得心里发虚。宋军长位高权重,自己一个小小补充团中尉干事,要是得罪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委员长侍从室更是神一样的存在,如果送信的真是委员长侍从室的什么长官,自己今后就不要混了。这种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情,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好。再说了,自己派人盯住这小丫头片子,如果她敢消遣自己,一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军官拿定主意,强压住怒气说道:“你最好不要消遣我,否则有你好看!”说完转身快步跳上一匹战马,飞驰离去。冯小丫不可置信地看着军官离去的身影,仍感觉像在云里雾里般的不真实。
入夜时分,冯小丫侍奉父亲冯富贵睡下,焦躁不安地来到卞正中的房间,卞正中点了几道大菜,正自个儿吃得满嘴流油。冯小丫埋怨道:“我哥现在生死不知,你还能吃得那么香,真是没心没肺!”卞正中咽下嘴里的一块肉,说道:“丫头,要是着急能就救回你哥,我急得吐血都愿意,但着急有用吗?”接着又往嘴里塞进一条鸡腿,指着桌上的一碗饭说道:“我说丫头,你把这碗饭吃完,你哥就回来了。你卞哥无所不能,这点小事还难不住我!”
正在卞正中大快朵颐的时候,那名补充团征兵干事快马赶到了位于合肥城中的78军军部。宋希濂听完汇报后,一脸狐疑地展开字条,字条上写到:“‘给我五分钟,送你十年坦途。’十年之后尚未可知,未尽之言,他日再述,请宋长官珍重。另:那两位壮丁是我的部属,望能网开一面,卞某感激之至!”
宋希濂的脸阴晴不定,那位二愣子少校凭一张“给我五分钟,送你十年坦途。”的字条就敢在凌晨登门造访,言辞举止颇为独特,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是因为他短短五分钟的提醒,坚定了自己提前组织防御的决心,从而完成了在下关码头保障全军撤退的任务。只是宋希濂一直想不明白,这位素未蒙面的少校到底有什么目的?
“十年之后尚未可知,未尽之言,他日再述。”当看到这句话时,宋希濂不禁内心一颤,在宽大的客厅里来回踱着步。此人是在故意卖关子,还是他真能未卜先知?自己从十七岁进入黄埔,一路仕途顺畅,二十七岁即晋升中将,难道十年后会有无法逾越的劫难?
宋希濂并不信鬼神之说,但退路千条永远是官场和战场的不败法则,对于卞正中这种不知底细、不明目的的人,还是谨慎对待为好,说不定今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而且自己确实还欠他一个大大的人情。宋希濂拿定主意,挥手招来一直侍立在旁的补充团干事,挤出一丝微笑道:“你干的不错,辛苦了。”补充团干事受宠若惊,宋希濂以严厉闻名,对下级军官难得有好脸色,能得到他的赞扬,简直是赚大发了。这消息如果传出去,今后自己的上司都不敢再给自己摆脸色。宋希濂接着命令道:“这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以前是委员长侍从室的参谋,可能在执行重要的任务,你赶紧回去,遵照他的命令去执行吧。”
补充团干事大为庆幸自己今天的选择没错,领命正要离去,宋希濂又叫住他,掏出一块怀表,表壳上用篆体阴文刻着苍劲的“荫国”(宋希濂的字)两字。宋希濂递过去说道:“你去给卞长官道个歉,并把这个亲自交到他手里,就说是我宋某人的一点心意,如果他有什么需要,请他尽管跟你讲。”宋希濂自然懂得“礼重动人心”的道理,人情竟然已经卖了,不如卖大一点。
补充团干事不淡定了,自己对那两个壮丁大打出手,狠话说了一箩筐,现在惹出来一个委员长侍从室的长官,还是宋军长的老朋友,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了。幸好自己没对那个小丫头怎样,否则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