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在空中聚拢,可那雷电却并非来自高天,而是来自地面。电光刺目至极,雷鸣劈啪作响,这支军队,竟然连天空都征服了。
那自然的伟力,此时正被他们握在手中。
“掷!!!”
随着一声令下,银骑士们投出了手中的雷枪。它们密密麻麻,编织成了一张雷网,要捕捉这世间最强大的种族。而在密密麻麻的雷枪当中,要数葛温的最为耀眼,其光芒已经脱离了雷电的范畴,或许该用“阳光之枪”来形容才得当。
雷电击中了坚硬的龙鳞,古龙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纷纷坠落地面。尽管雷电是古龙的弱点,但这并不意味着光凭雷枪便可以直接击杀它们,那是只有翁斯坦这种级别的少数强者才能做到的事。
古龙们坠落在地,葛温不会再给它们飞翔的机会,他高举自己的大剑,示意冲锋。银骑士大军拔出了刀剑,怒吼着冲向古龙。要想真正贯穿龙鳞,必须直接在古龙身上刺入雷电柱*【1】才行。对方是强大的古龙,这场战争,终归是需要回到肉身搏杀的。
乱战之中,有一人浑身爆发刺目光芒,率领着亲信直接从古龙最密集的后方发起进攻。那是有着“战神”之名的长子,其手中长剑发出了耀眼如太阳的光芒,身边的近卫也同样如此*【2】。尽管人数稀少,可这只队伍异常凶猛,所到之处,古龙无不哀嚎倒地。
至少从现在看来,这场战争的胜利,已经属于葛温了。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出半分喜色,眉头反而越加蹙紧了。与古龙交战多年,他深知这是多么恐怖的敌人,如今它们的溃不成军只是出于一时慌乱,要不了多久,它们就将重新占据上风。
所以……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古龙们突然发现,原先看似牢不可破的银骑士军队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虽然缺口不是很大,但已经足够进行突破了。于是随着最前方的古龙发出的几声吼叫,所有的古龙都找准了方向,疯了似地朝那个缺口狂奔而去。眼见古龙就要突破,葛温的嘴角却终于多了一分笑意。
到底也只是有着强大力量的蠢物,连如此明显的陷阱都没能看出。
古龙们突破了包围圈,银骑士们在它们身后穷追不舍,它们也只得朝着一个方向狂奔。如此疾行了好一段距离,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古龙们来不及过多思考,就像是绝大部分生物都认为狭窄逼仄的环境意味着安全一样,在古龙们看来,这幽深的洞穴是它们最后的保护所,于是纷纷爬入其中。见到这一幕,葛温面上的笑容终于毫不掩饰。
就是这样,逃吧,你们这些蠢物!
你们所以为的栖身之所,是我亲手为你们这一族所准备的坟墓啊!
所有的古龙都将爬入洞穴,可意外还是在这时发生了。一只原本处于后方、体型硕大的黑色古龙,突然于这时冲天而起,振翅飞向远方。似乎是被它的动静所惊扰,有几只古龙竟也没有跟随队伍爬入洞穴,而是紧随其后,跟在这只黑龙的身后一同起飞。葛温大惊失色,不行!一只都不能放跑!若是就让它们这样逃了,天知道这场战争还要延续多久,天知道它们这一族是否又会重新壮大!可眼下他却无法离开,他不能为了这寥寥数只古龙,而放弃接下来的剿灭行动啊。
这时,长子做出了回应。他命令身边的几位亲信转而跟随葛温,自己则是转身追向黑龙离开的方向,同时大喝道:“戈夫,前来助我!”
接到命令的巨人戈夫看向了葛温,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大步奔驰,追随在长子身后,二人就这样前去追猎离群的几只古龙。
葛温这才放心下来,转头看向洞穴入口。尼特这时也在葛温身边显现,询问道:“如何,都进去了?”
葛温点点头,“嗯。走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听到它们的哀嚎了。”
尼特低低笑了几声,“我说葛温啊,与你相识这么久,还得是这时的你,才最让我心生喜悦啊。”
银骑士跟随在葛温和尼特的身后进入了洞穴。魔女和她的七个女儿早已在这儿等候多时了。他们俯瞰着位于洞穴底部不知所措的古龙们,到了这时,它们才发觉情况不对。
这,不正是它们最初的栖身之所吗?
洞穴的底部是一汪发出幽幽蓝光的湖水,将整个洞穴内都照射得明亮。灰蒙蒙的迷雾萦绕在水面上;数不清的巨树扎根在湖水中,树冠穿透洞穴顶部,一直生长到了外界,古龙昔日就在这些巨树中栖息;洞穴内的空间极为庞大,即便是所有的古龙一齐振翅飞舞,这片空间也绰绰有余。
但,今日过后,它们再也无法飞翔了。
银骑士们于洞穴顶部环绕成了一圈,手中雷光闪烁;魔女和她的七个女儿们举起了手,火焰在她们手中升腾;而这一切都照不亮尼特深邃空洞的眼窝,它身上的所有骷髅架子咯咯作响,显然是欢喜到了极点。
……于是屠杀便开始了。
葛温的雷贯穿了有如岩石般的鳞片;魔女的火焰形成了风暴;尼特释放了死亡瘴气。
古龙在底部挣扎不断,葛温看在眼中,只觉得畅快无比。他眼睛眨也不眨,脸上是残酷的笑容。
如今身处雾中的,是你们啊;被踩在脚底的,是你们啊。
那即将从世界上消失的,是你们啊!
当你们振翅从我的头顶飞过时;当我的族人被你们掀起的狂风毁灭时;当我们只能抱着同族的尸骨痛哭时……!
你们可曾想过,也有今天!!!
我要把你们剉骨扬灰,把你们的灰烬,铺满整个湖面!
……
不知过了多久,那雷声才终于停了,那火焰才终于熄了,那瘴气才终于散了。
葛温面无表情地看着混浊的湖水,无人可知此时他心中在想些什么。魔女和尼特也都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们动也不动,像是成为了一具石像。
终于,葛温动了。他摘下了王冠,随手揉了揉自己的长发,显得很是懒散。看着他朝着洞穴外走去的背影,魔女终于忍不住了,问:“葛温,你要去哪儿?”
葛温头也不回,只是说了一句,“去为我的战士收尸。”
……
山谷内。
尼特的死亡瘴气已经散去,可留在此地的银骑士们各个犹豫不决,不敢往里踏足。见葛温到来,他们慌张地低下头,道:“大王。”
葛温随意地点了点头,王冠松松垮垮地耷在他头顶,似乎随时都会掉落。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几人,葛温皱了皱眉,问道:“亚尔特留斯呢?”
这几人原来是负责治疗伤兵的,来到此地,是为了收敛亚尔特留斯的尸骨。可看他们的模样,分明是没有进行任何行动。
听到葛温的询问,其中一人咬了咬嘴唇,回头看向山谷内,迟疑地说:“大王,亚尔特留斯他,他……实在抱歉,我们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情况,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们唤了许久亚尔特留斯的名字,可他却始终没有回应;且他身上瘴气还在不断往外冒,所以我们也不敢贸然接近。”
听到这话,葛温疑惑地看向山谷中,随后,他看到了让他深感震惊的一幕。
那本应该已成为白骨的亚尔特留斯,竟然还站立着没有倒下。稀薄的瘴气从他残破身体的各个缝隙时不时向外喷发,他周身被瘴气笼罩,却还在向前行走。他走得慢极了,许久才能迈出一小步,可他还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不知何时才会停下。
这是,他的任务。
尼特和魔女来到了葛温身旁。见到这一幕,尼特沉默许久,最后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他感叹道:“哎。葛温啊,有时我还真挺羡慕你,为何我那帮骷髅架子,就出不了一个这样的士兵呢?”
葛温呆呆地看着步履蹒跚、意识全无的亚尔特留斯,眼眶渐渐湿润了。他长呼出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将王冠端正地戴稳,骄傲道:“因为,这就是我的银骑士啊。”
亚尔特留斯走近了,葛温不顾瘴气的侵扰,抱住了亚尔特留斯,让他躺在自己的怀中。那稀薄的瘴气接触到葛温皮肤的一瞬间,葛温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刺痛;而亚尔特留斯,就是在上百倍于此般剧烈的疼痛下,拖着腐朽的躯体,一步一步走过这偌大的山谷的。
“尼特,”葛温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能……救救我的骑士吗?”
尼特空洞的骷髅眼窝注视着亚尔特留斯,开口道:“葛温,你要知道,你的这位骑士,他早已死去多时了。之所以现在还在行动,全是靠着他的意志力作为支撑。不如,让他就此安息吧。”
葛温听到这句话,抱着亚尔特留斯的手不由得用力箍紧了几分。
“安息?他怎能就此安息!他的性命,比那些该死的古龙全族加在一起还要宝贵得多啊!魔女,你帮帮我吧,救救亚尔特留斯!他……他不应该就这样死去啊!”
始终沉默的魔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是低沉,“葛温,你要明白,生与死,是两个极端。万物终有枯寂之时,也有新的生命会降生于世,这是初火燃起之后,这世界的秩序。要将生者毁灭不是难事,可要让死者复生,这是违背了秩序的存在。这,实在是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