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英正暗怀愧疚,耳朵里哞哞的闯进一种牛叫声。单调重复,是说:“快亲,快亲。”这两个字的内容她已听的不胜其烦,可不就是那副书记家的二杆子货带头起哄的么?可这声音明显又那么粗苯,憨直。她不由得扭头扫视。在自己的正后排坐着两位同学少年,一胖一瘦,胖的嘴大且厚,瘦的斯斯文文,戴着黑框眼镜。那牛叫声正是出自胖学生之口,她正待转头回神之际,后面突然砸来一件衣服,正好落在胖同学头上。没等胖同学反应过来,后面朱三娃子就喊:“大嘴哥,快把衣服还给司马大侠,别让她感冒了。”
朱三娃子口中的“大嘴哥”,真名叫苏天年,是领导的独子。旁边的瘦子名叫苏胜欧,是胖二娘的儿子,也是兴民的表弟。胖子是瘦子的堂哥,凭他的资本,本可以去大城市读书。领导考虑到两个原因,一是孩子老实憨厚,独自出去怕受欺负。二是怕影响不好,怕别人闲话说自己搞特殊。所以听从了胖二娘喋喋不休的劝说,把孩子交给她儿子胜欧。苏胜欧学习成绩好,各科常得第一,教室的墙上几乎都是他的奖状。可他性情高傲,不愿多言,喜欢独来独往。班上是有调皮捣蛋的,可就像朱三娃子这样的捣蛋鬼也不敢轻易惹他。因为自从胖大嘴来了之后,他们很快就知道他的名头,并且知道他和这位各科秀才是堂兄弟。胖大嘴学习不行,但热心公益,虽然不是他值日,可天天打扫卫生,从不间断。可像我们的橘姐,内心善良到极致。对于这么一个堂哥,苏胜欧从内心深处反感,可又透露着无可奈何的伤感。他认为他是个弱智,是个傻子。出了门各种的迷路,说话也说不利索,自己带着他真累赘。走在路上到处捡脏东西,说了也不听,吃饭的时候吧唧嘴,且把盘子端起来舔。很丢人很丢人,苏胜欧真想转校,不愿意带他。有人背后说他两是亲兄弟,成天形影不离。为此他装病好几天不去上学,急得胖大嘴也请了假去他家照顾他。
尽管苏胜欧十分讨厌他这个堂哥,但是他老子娘十分喜欢,喜欢的有些巴结。经常让胜欧带他回家吃饭,并且询问他胜欧有没有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但凡他迟疑一点,胖大婶就会毫不犹豫的把胜欧责骂一顿。责骂完了又语重心长的教导他两个说,你们虽不是亲兄弟,但你们各自的爹是亲兄弟。想当初他们是如何如何的团结友爱,如何如何的互相帮助。完了又教导胜欧,让他全方位照顾堂哥。正因为他智力残疾,心眼老实,更是需要被照顾。经过胖大婶一严一慈双管齐下的开导,胜欧也无话可说了。唯一能说的就是多要几个钱,扬言是为了给哥哥买吃的,实则是给橘姐。胖大婶得鸡失米,何乐不为呢。
卫英为了不使他难受,扭头看后排有没有空位,不想正好看到胖大嘴被突如其来的衣服蒙在头上。旁边的苏胜欧给他取了下来,本想丢到一旁,却不想朱三娃子早有申唤。苏天年把衣服一卷就要去送。苏胜欧扭头斜眼冲冲道:“不好好坐着看电影干啥去?”天年巴巴的道:“给北北送衣服去。”苏胜欧实实的感到无语,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亲戚,苏胜欧遏制住心中不满,跟他讲:“你看这都挤的缝都没了,你能出去吗?”天年道:“我跟叔叔阿姨打声招呼,让他们让一让。”胜欧道:“你不见人家看电影看的带劲,谁给你让。你不要管闲事好不好,再不听话,你就不要跟着我了。”天年敬佩表弟脑子聪明,愿意跟着他,见他说了狠话,也不再言语了。只是悻悻地僵住不动,琢磨他表弟的用意。胜欧看他杵在那里,挡住后排人观影。那些人嘈嘈杂杂地咧嘴浅骂,胜欧极厌烦地把他拉回座位,只是那朱三娃子叫个不休,天年又起身去送衣服。胜欧不耐烦的道:“扔给他。”
天年憨憨的“哦”了一声,就卷吧卷吧胡扔了去。可能因为夜寒风大,人头密集,视线不好等因素。那衣服没扔到司马不北手中,偏偏扔到了橘姐头上。橘姐正看到电影镜头到了男主女主避雨,男主抽烟的时候,被女主劝说,男主才不情愿的扔了烟。女主见男主有所让步,脸上浮现出一片灿烂的笑容。橘姐心中为之动容,这样的男人才能培养出甜蜜的爱情。正将自己代入其中,不提防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一抓,是朱三娃子的衣服。她看电影看的痴迷,不知是谁扔来的。
把思绪稍一停顿,便晓得这衣服是朱三娃子扔给司马不北的,司马不北又扔到苏天年头上。这必是那憨憨扔错地方了,瞄一眼左右,梅林高婷都看得入神,司马不北也托个腮帮子弓着腰看。她讨厌朱三娃子,更不会制造误会让同学们拿住八卦编排。就把衣服塞给司马不北,给了个眼神,让她还给他。谁料想她竟然套在自己身上,若无其事的接着看。橘姐也感到小小震惊,但对于千年难遇之电影来说,实在不值一问。也就啥话不说,悄悄地接着看电影。后排的常子川目睹了这一幕,当然知会朱三娃子,两人暗暗得意,以为大事已定。
电影看到男女双方以晃镜子为号约会之时,突然设备出现故障,屏幕上瞬间黑影。众人急躁不安,纷纷质问陈继才怎么回事?尤其兴民他二姑胖大婶,照着手电筒对着陈继才高嗓门指画着说:“好你个豆腐脑袋缺斤短两扣僻眼搠枕头的药材贩子,你真是想钱想疯了,先是看电影收座位费。收就收么,有的就给你了呀,没说不给吧?实在没带的,大家伙也承诺明天就一起结算么。你这蛆钻虱咬的烂心眼子还跟我来这一套,故意把电影关了,是不是还想来个会员制,谁钱多给谁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少跟这出幺蛾子。不看你身体有缺陷,早把你这祖传三代的奸商捆到村大队里了。赶紧麻溜的打开电影让大家看,误了明天的事你可得负责任。”
胖二婶都这么一吐为快了,剩下的老少爷们也就不客气了,纷纷口枪舌战起来。陈继才再三跟大家解释,的确是设备故障,不见放电影的在那鼓捣么?村民们又问啥时候能修好?十五分钟修不好定要退钱。陈继才有直觉,知道这群人里就数胖二婶后台硬,底气足。凑到二审跟前笑盈盈的说:“这事闹的。谁不想早些看完电影回家睡觉,谁明天都有事。我明天还得去三个村里收药材,事多着呢。真不是我使坏,那设备是人家的,贵着呢,我敢胡碰呀。您面子大,跟大家说道说道,愿意看就等等。不愿意等,明天晚上接着看也一样的。退钱的事就算了,真是我花钱请来的,不容易着呢。”二婶见他态度谦卑低逊,是个懂事人。也就默不吭声,陈继才从裤兜里掏出二角钱强塞她手,二婶把钱收了,安定好众人。问那放电影的几时能修好?那两人也模糊不定,说缺这个少那个不好维修。
二婶看看手表就说:“快十点了,大家还是先撤吧。有的还是从别的村来的,路更远了。大家放心,明天晚上还会过来重放一遍的。这事是陈老板定了的,他要是说话不算话,那不是砸他自己饭碗么?”陈继才在边上使眼色,意思是下次别忘了带钱来。二婶又接着说:“公家电影一年一次,是收秋以后,咱都看过了。这是人家陈老板自掏腰包请来的电影,陈老板说话算数,咱虽说是农村的,说话也不比城里差。答应他的一个字也不会变,大家说是不是?”大家伙齐声响应,也就准备撤了。放羊汉点起烟锅子意犹未尽的说:“要是你家大侄子在,肯定能修好。那孩子聪明,学东西快。村里谁家东西坏了一准想到他,他一准能修好。”二婶带着苏天年苏胜欧准备走,见是免费给父亲放羊的异乡老王,便笑道:“您也来看电影了?怎么没瞧见您呢?您交钱了没?”王老汉道:“我老头子喜欢看打仗的,不爱看这搞对象的。只不过这里放电影,街上路上没一个人,我也只好来凑热闹。我老汉处处爱占人便宜,今天也大方一回,交钱了。”
二婶搀扶着王老汉道:“嗨!你给他钱做什么?我是知道那人爱捣鬼,搞不好会多朝你要。我想着我们家出了事,你还无偿为我们家放羊。足见你心好,又害怕你心过好,遭人算计。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提前打个招呼,能帮的就帮。”王老汉又问了吕老英雄的情况,打算有时间拜访。二婶表示欢迎,又问到了兴民,二婶道:“我那大侄子一心要当兵,半个月前就去报名了,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王老汉笑眯眯的直说:“好好好,将门之后,英雄辈出。”说着,王老汉自去了。看他没有手电,二婶要送他一送,王老汉说走惯了。二婶回过头来找两孩子,谁知他们早跑回家去了。
陈继才见众人走了,那两个师傅还在鼓捣。陈继才问怎么回事?能不能修好?不停地和他们嘀咕。丝毫不在意卫英还在冰冷的石头座位上等着他。手里捧着营造浪漫的吃食,也不能生气到以浪费粮食为解气口。她只好自己咀嚼起来,看到她即将付出真心的男人,眼前正在生意场上斤斤计较着,她开始怀疑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那谈,势必要守住那一分利益。卫英困了,她准备起身回家,一站起来脚麻麻的。在她跺脚放松之时,瞥见地上失落了一本书,捡起那本书在手电的照射下,看清封面上赫然两个大字《围城》,下方小字——钱钟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