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奶奶道:“老钱袋子就指着他们家老大顶门面了,虽说儿子多,但不如老大忠厚踏实。再说不给老大说亲,底下的兄弟都得打光棍。”卫母笑道:“为了老钱不节制,一味地生儿子,光这娶媳妇钱就够他一辈子受得了。”说话间,卫英已做好了饭。卫母吩咐卫英摆桌子上咸菜,请三姑奶奶靠炉子吃饭。
三姑奶奶饭量大,吃了一碗要一碗,卫母吩咐卫英加饭。吃饱后打嗝放屁,如同雷震。母女二人暗目偷笑,三姑奶奶又把卫英称颂一番,又提及嫁人之事。卫英收拾好后,看外面天色已晚,黑洞洞的吓人。三姑奶奶怎么还不走?她不会睡在我家吧?卫英心中揣度。卫母也有此忧虑,但毕竟人家是长辈,又是客,更是熟客,不好意思赶人家走。
三姑奶奶盘腿坐在床沿上,问卫母道:“秀萍,你觉得高家姑娘怎么样?”卫母道:“哪个高家姑娘?”三姑奶奶道:“就是瓦窑村高额头的女儿,叫婷婷的。在城里读初中,跟你家小子一个学校。”卫母道:“您老记差了,我家小子读小学,人家读初中,怎么会在一个学校?您说的是胖二婶的儿子胜欧吧?”三姑奶奶唾沫横飞道:“对对对,是他。你觉得这姑娘咋样?”卫母道:“那姑娘上进,学习好,奖状贴满墙。”不等说完,三姑奶奶插话道:“学习好也是嫁人的命,你还不知道她家吗?她老子没出息,一辈子在土里活命。他老婆嫌弃他不长进跟人跑了。后来又找了一个贵州家的,说好听点是找的,说难听的就是半路捡的。”这三姑奶奶八卦之心忒重,人家不问,她倒一股脑地细细倾泻出来。又说那贵州媳妇原是被人贩子贩来的,后来乘人不备偷跑出来,身无分文落了难。赶上刮风下雨,又是大晚上的。恰好高额头砍柴晚了,只顾着急回家,不小心被绊倒,仔细一看可不就是那贵州媳妇。高额头把她领回去,一住七八年,连个结婚证都没有就生了婷婷出来。高额头原本想要个儿子,她给生了女儿,脾气逐渐暴躁,三天一骂五天一打的,那外地媳妇一是有了女儿,二是没有地方去,十几年来忍熬着。
卫母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等她歇嘴之时插了一句道:“碰上这样的大人,这娘两的日子不好过呀。”三姑奶奶睡意全无,立马接住话柄道:“正因如此,高姑娘学是上不成了,最迟上完初中也就嫁人了。”卫母随问一句:“您老怎么知道?”三姑奶奶越聊越兴奋,“嘿!”一声就道:“我不说了吗,我替人做媒呢?你猜是谁,可不就是弹棉花的老钱袋子,给他家老大说呢。人愿意出五十块钱,另加两套棉花被,两个暖水壶,一辆自行车。”卫母说笑道:“这下可把攒了半辈子的血吐干净了,就是纳闷,老钱怎么知道有个高家姑娘,他们不是一个村的呀?”三姑奶奶早卷了一支旱烟抽起来,吧嗒吧嗒两声道:“你忘了他家老二不是也在那学校念书?肯定是这老二给他大哥说的,他老子才有这找我做媒的心思。”
卫英正烤火看书呢,听到她提到钱家老二,又提到上学。脑子立马有所浮想,不禁随口问了一句:“三姑奶奶,那钱家老二是不是叫钱福亮呀?”三姑奶奶瞪着大眼瞅去,怔怔地道:“我的乖,你咋知道的?”如果不说,指不定这三姑奶奶出去怎么编排自己呢,于是就说:“昨晚上看电影,有一群学生叽叽喳喳的在那聊天。有一个学生喊他来着,喊了一声不答应,又喊一声也不答应。最后那学生过来拽他,被我看了一眼,悻悻呆呆的看电影呢!”三姑奶奶笑道:“就是他了,老钱家五个儿子就数他痴,傻不愣登的没个人样。”卫英暗自窃喜,不提。
这三姑奶奶实在能聊,要是全世界举行个聊天比赛,这老人家必拿个吉尼斯纪录。卫母也是随话搭话,敷衍她走的意思。可她丝毫不体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卫英合了书打个哈欠,心里嘀咕道:“这三姑奶奶简直堪比沈太太,方鸿渐换不了位置,我是换不了房间。”嘀咕了半天,突然故作震惊道:“坏了!坏了!今晚上有电影。”三姑奶奶道:“是不是豆腐脑袋陈秃子的电影?”卫英“嗯”了一声。三姑奶奶又把话题转移到陈继才身上道:“那家伙早走了。”卫英心里凉了一截,陪笑着问:“您确定吗?他是收药材的,在村委会租的房,村里好些人都把药材交给他,有的还拖账着呢……。”
三姑奶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来嗑,得意洋洋道:“你说的这些奶奶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他收了电影钱,电影放一半坏了,答应今晚上补上。可他今一大早就溜了,不知去向。再说他在村委会租房真是为了收药材,不过是为了勾搭小娘们,图个快活。”说完这话,三姑奶奶自是满脸自豪,以为全天下的事都逃不出她的耳目。卫母一脸不悦,不停地瞟卫英。卫英也不得不打破僵局,委婉的对奶奶说:“三姑奶奶外面天黑的厉害了,您……。”
“您”字上停了七八秒,三姑奶奶笑道:“奶奶今晚不回去了。”底下的话一句不提,说着从手绢中拿出一块表来,眯着眼睛瞅了瞅,递给卫英道:“帮奶奶看看几点了。”卫英接过,见是手串似的。表面是白的,圆棱是金的。针影很细,串上有彩珠。卫英哪里识得,只觉得很贵重。托在掌中滑溜溜沉甸甸的压手指,直到又问了一遍,才贴近细琢磨道:“十点五十一了。”
“多少?”
“十点五十一。”
三姑奶奶赶紧披了衣戴了帽,卫母见她这样慌张,不知所为何事,就说:“您慢点,不行就和我一起睡。”三姑奶奶边收拾边说:“秀萍啊,你说你光顾着和我劈拉,怎么天黑了也不言语一声,我还跟人定了十点钟的事呢!”卫英笑道:“我们原本是想提醒的,但不知您老有事,若提醒了,还以为我们下逐客令呢。”三姑奶奶收拾好后,下床穿了鞋就要走,卫英赶忙过去把手表奉还。
三姑奶奶去后,不等卫英吹灯,其母便七分怒气三分哽咽道:“你好不知羞耻,看你认识的都是些什么禽兽之人。他的那丑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不想说出来让你难堪。如今连外村人都知道了,当面说出来,你……你还不知羞耻吗?你老子快回来了,他要知道你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想插话都难。”卫英木然神伤,默然无声。母女俩各自僵睡,不言语,只听屋外风彻群山,飞雪沙沙。
晨五点,卫英起来照旧喂猪喂鸡,滚水做饭,然后照常煎药贴药。开始其母因和她怄气,死活不肯服药贴药。架不住女子苦苦哀求。忙到八九点,阳光炽烈时分。卫英把那本书包裹好要出去,其母多问一句去哪?卫英机灵应对道:“弟弟书落家里了,我给她送去。”母亲喊了句:“你的日子到了,还往外跑。”卫英并不觉得有事,也就不当回事。完后又问有钱坐车吗?卫英说了“有”字便去了。
这里四面环山,望不到车马喧嚣。这里冰封雪覆,找不见归途万径。这里苍凉孤僻,听不到俗世繁华。这里就是三姑奶奶的故乡小木独村,村子就坐落在群山沟壑之下。柴门土壁,纸窗黑瓦,上竖一杆红旗,飘扬飞展,不过二十面矣。其中有一杆长旗阔之地,乃是一处废弃砖厂。砖是无一块,倒是有几间屋子。屋子外面,柴火靠几株枯柳树码的齐齐整整,足有一人高。柴火垛下面又圈了一圈炭,南面边上的房是猪圈,中间是放粮食的,最边上是堆放杂物的。院子里有铁丝架,上头晾着衣服。北面几间房是住人的,窗户是纸糊的,却是忻州剪纸全窗花。门帘也是纯红大福的,外面滴水成冰,狗也栓不住,里头却是歌声嘹亮,唱的却是《走西口》。
唱歌的汉子正是三姑奶奶所说的老钱袋子,他正和老大老三弹棉花呢。老大不善言辞,只是个干。老三却是爱说话,跟他爸说:“咱还回山西老家吗?”老钱止了歌声,放下弹花弓道:“好了,大功告成,这下老二不冷了。”吩咐老大把棉花被子套好装起来,老三一个劲的问。老钱坐在凳子上喝水道:“只要有一技之长,哪都是家。你要是没本事,就算回到你娘肚子里也得让她把你当屁放了。”老三白眼道:“你还有脸提我娘呢。”老钱哽咽了一回,放下水杯道:“女人嘛,哎!等你们有了女人的时候就懂了。”老三从橱柜里拿出一篮子馍馍,掰开放在炉子边上烤。听到父亲这话,立马笑道:“你还是先紧着大哥吧,大哥这嘴像是专门吃饭用的,连二哥那书呆子都比他强,你看他多愁人啊。我和老四老五还愁女人么?要不是老大拖着,你早当爷爷了。”老钱一听这没大没小的话,脸色一变,刚要发火。老三察言观色,吓得赶忙赔不是,老钱气还不顺,憋着气道:“让你大哥歇会,今天你来干。把人吃的猪吃的都做了,衣服该洗洗,该收拾的收拾了。完事后把棉花被子送给你二哥去,让他好好念书,期末考试考不好明年就上工地去。顺便再问问那高家姑娘的事,都记住了?”老钱玩笑是玩笑,发火是发火,可倔着呢,老三哪敢再多嘴,只得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