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正训老三呢,忽听院子里有脚步声与些微的咳嗽声。老三踮起脚尖向外瞟了一眼道:“红河村的放羊汉来了。”老钱瞪了老三一眼,即令:“给你大爷开门去。”
“钱师傅在家吗?”
“哎呀,这不王老哥么,快请进。”
老三把厚厚的门帘掀起来,把王老汉请进来。见他戴着雷锋护耳棉帽,身上穿的是补丁大衣,鞋是秋鞋。脸上冻的血丝丝,饺子鼻也跟炉子里的炭一样红火。老钱赶忙迎上去握住冰冷的双手慰问不已,吩咐老三:“赶紧炖豆腐烩菜,我要和王老哥喝一盅。”不等王老汉回腔,又吩咐老大:“快给你大爷倒水。”回过头来找了个板凳放在炉子旁,扶着王老汉坐下,并笑道:“孩子没眼色,甚不成器。王老哥见笑了。”王老汉情不知所以,摘下帽子嘿嘿笑。老大送来热水自去帮厨,王老汉接住水杯在掌中温手,探目问道:“这是老大吧?忠义壮实,今年不小了吧?”
老钱道:“过了年就三十了,我这老大怂,见了人也没嘴。”拉了拉家常,王老汉喝了水,身上暖和过来了,随即就道:“钱师傅今天得空不?”老钱让了一支烟道:“老哥莫不是有生意照顾我?”王老汉接了烟就炉子尿眼里点了,抽了两口道:“老吕回来了。”
“哪个老吕?”
“这话说的,还有哪个?吕老英雄的儿子,兴民的爸爸。”
老钱脑袋前伸,惊愕道:“哦!他出来了是吧,他啥时候出来的?都没有一点消息。”王老汉抽完了烟,眼睛里满是笑星星道:“十一月十二号出来的,兴民去接的。在镇上逗留了两天,兴民给他爸又是理发,又是洗澡,又是买衣服。十四号下午回来瓦窑村,在他妹子那里一家团聚。十六号是老吕的五十生日,吕老英雄有愧疚之心,想给老吕制作一身棉袄棉裤还有一床棉被。十里八村的打听谁的手艺好,无不都说你小木独村的钱师傅。吕老英雄这不托我来请,你看这——。”
说着就从裤子兜里捧出一张手绢,层层剥开却是一叠票子。老钱还接着他的话茬道:“老吕太冤屈了,辛苦挣得血汗钱被牲口老板扣住不给,活生生的把个本分人逼成了个罪人。我真羡慕人家老吕有个好儿子,聪明勤快又孝顺,有眼色,会办事,迎来送往的真是一把好手。不像咱,看上去是五条儿子,其实一个也指望不上。”老钱还说着话呢,王老汉已把票子伸出来了,老钱赶忙用手挡推道:“王老哥,赶紧收起来,别让我跟你翻脸。”王老汉数了数道:“不多不少一共二十元整。”老钱推来推去,死活不要。王老汉道:“你听我说老钱,咱们这村里人不好过啊。饭里有一滴油一口肉就开心的过年了,谁都艰难,但凡有本事的有出息的都去城里了。你师傅不也有一技之长吗?你还愿意待在这穷山沟沟里,你没忘本嘞。但你有五条儿,都是半大小子,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不用跟我翻脸,你要是不卖给我这个面子,以后你这门我再也不来了。”
老钱站起来一手抚摸王老汉后背,一手死拽着他的糙手道:“别人的钱我凭啥不要了?但你王老哥和我是老乡,咱们都是山西的。帮忙可以,但你的钱打死也不能要。”王老汉狡黠一笑道:“谁山西的,我陕西的么。”老钱紧紧抱住道:“那咱们就是山陕不分家。”二人说笑一回,王老汉再一次认真的说:“这不是我的钱,我放一辈子羊也攒不下这些。这是人家妹夫的钱,是买你手艺的钱,懂不?”王老汉眉头皱起万道沟渠,咬牙切齿的憎恨道:“你今儿不收,信不信明天你他么的就没饭吃,你再把你的姓也改了,跟着我老汉姓。”
见他动了气,老钱赶紧把钱收下。老三做好了饭,喊一声:“爸,王大爷吃饭了。”老钱从板凳上扶起王老汉来,王老汉道:“气饱了,不吃了。”惊得老钱笑脸赔不是,还要拿出钱让老三去买酒割肉。王老汉见老乡当了真,立马拦住笑道:“我不吃饭是为了留着肚子吃好的。”说完大家相视而笑,王老汉歇得差不多了,起身穿好衣服等老钱。老钱吩咐老三:“别忘了给你二哥送被子,还有在家别欺负你大哥。”老三把工具给找出来,老钱扛了工具与王老汉一起去了。
时近午时,两兄弟吃了饭。外头有一班纨绔子弟来请老三去玩,老三心痒痒的要走,就把给老二送被子的事托给老大。老大怯外,不敢露面,拼死不去。无奈老三跟那般人约了明日,把被子捆在自行车上,一路骑行而去。
下午五点左右,老三来到了乾水镇宝华中学。在校门房登记入内,这个中学占地面积六千平方米,大门进去就是教学楼,共两层。上层为八五班一、八六班二和九四班一、九五班二。下层为七四班一,七五班二,该有办公室,电教室。依次往后是图书室,食堂,边上是锅炉房,饮水池。最后挨着山坡下方的是学生宿舍,一溜的窑洞房。对面是老师的宿舍,却是一溜的平房。边上挂门帘,房顶上有锅盖片的是老师食堂,当然也有电视看。钱家老二在楼上九四一班,现在是学生吃晚饭的时间。
老三问了过路同学男生宿舍位置,到了男生宿舍,一大排的窑洞宿舍都上了锁。辗转之间,对面宿舍出来一男一女的老师,男老师戴着眼镜,女老师戴着兔兔帽。他们拿着水壶去打水。老三把被子靠墙放下,喊了一声老师。男女老师回头张望,看见男生宿舍杵着一个陌生小伙,头上戴着蒙面帽,啥也看不清,只见他眼睛黑溜溜的乱转。男老师止步回头道:“请问你是哪位?来这有什么事吗?”老三见对方有些提防,就把蒙面帽摘了,露出他那茂密的头发,浓黑的眉毛,月食无白的眼睛。两腮深陷,呈出一张瓜子脸来。脸也不白,却是红黄相间。
老三假笑了一下道:“我是钱福亮的弟弟,我叫钱海亮,我来给我哥送被子。”男老师上下打量一番,扭着脑袋要走不走的。老三又接着说:“我送了被子就走,我哥他在几号宿舍?”男老师扶了扶眼镜,摆了摆手指道:“最边上608宿舍。”老三得了信,扛着被子自去了。男老师似乎还有话没说完,见他走了,喃喃自语道:“什么子弟,一点礼貌也没有。”边上女老师再三催促,二人也去了。老三到了608,见门没锁,可是推不开。使劲敲了几下,敲出几个偷吸烟喝酒的楞头小子,他们早把东西藏好了,见来的不是老师,是一个社会闲人,就问找谁?老三也不多讲,就问钱福亮的床位在哪?他们指向最里边的左侧下铺,老三把被子扔在床铺上扬长而去。几个楞头青嘀咕道:“这人谁呀?”有一个道:“书呆子的弟弟吧好像是。”又有一个道:“书呆子今天吃狗屎了,平时谁搭理他。今倒好,一下来个姐姐,一下来个哥哥的。”
九四一班的教室里空无一人,因为同学们都去食堂吃饭了。溶溶亮亮的教室里只剩下钱福亮一人写作业,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三排过道第二个。他的左右墙壁上皆有治学标语,左面的是“相信自己,战胜自己”,右面的是“失掉了现在,也就没有了未来”。他正写作业写的投入,突然敲门进来了一个女子。她高马尾,鲶鱼鬓,齐眉刘海。鸭蛋脸似的猴屁股冻的通红,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手工花棉袄,棉裤也长,到了脚脖子上只能挽起一截来。脚上穿上一双红色棉靴,一眼望去个头偏低,上身臃肿,下身又紧瘦。
她挎着一个灰旧的军用包,见了钱福亮就走过去。钱福亮下意识的发现了她,第一感觉似曾相识。可又觉得发型不对,一时寻摸不起来。见她奔这边来。紧张的搁笔起身,半天说不出话。卫英也是谈过一次恋爱,那个男人带给她无限的自由与欢乐。由此,她的性格也逐渐开朗主动了,卫英见他那紧张样,随即玩笑道:“你是不是准备拿假学历骗人呢?”钱福亮一脑子浆糊,不知她说什么。缓缓回了句:“你有事吗?”卫英见他不识逗,继而坐下来,从挎包里取出一本书。钱福亮看的真切,那是自己的小说。自上次看了电影后就丢失了,原来是被她捡到了。她肯定也看了这本小说,不然怎么会说小说里的话。
卫英把书搁课桌上,推到他面前道:“很感谢你的书,让人受益匪浅。”钱福亮找到了知音,紧张之心也舒缓了。见她一个姑娘家都能大大方方的找来学校,当面奉还,期间肯定被不少同学撞见。人家全无一点窘迫尴尬之意,反观自己一个男子汉,倒关在绣房里扭扭捏捏起来了。班上的男同学哪个不是活泼开放,在班上大搞恋爱,几曾撞见,害羞的脸发烫,心乱跳。尤其是朱三娃子天天缠着橘姐,即使被侮辱谩骂,人家也不为所动,依然猛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