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把睡觉的女人叫醒,“到了。”
“这是哪。”
他言简意赅,“我伯伯家。”
陈艾一激灵,想起乌泱泱的一大家子。
天完全黑了,除了车灯,和不远处淅沥沥的水流声,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好像在一个密闭空间,陈艾能感觉到回声,但不确定这个空间有多大。
周烈把车门关上,哪里按了一下,她身后的卷闸门哗啦动了,吓她一跳,卷闸门逐渐升高,视线逐渐开阔,她总算闹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
面前是个院子…不过应该不能称之为院子,太大了,应该是庄园,一个郁郁葱葱的庄园,周围黑压压的全是树,开了老强的远光灯还是照不到边,她听见的水流声是从园子中心的雕塑上传来的。
往前走,拐过一片松树林。
中式,大,别墅。
陈艾呆了。
“你伯伯住在这里吗。”
周烈拉起她的手,随口说这是他的房子,但是他不住这里。
那他住哪里。
他有别的住处。
那这个呢。
这个暂时给我住。
陈艾弱弱问,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还好,周边有警戒,一天24小时有人监控。
他停下来,笑了,搂着她继续往前走,“我很少回来,一般不住这里,夏陆他们喜欢这,不过我已经提前让他们打扫干净了。”
“…”
有人在门口守着,将他们迎进来,偌大别墅偶尔有三两脚步声,保持在既不冷清也不热闹,你需要随时出现,你不需要悄无声息消失的程度,周烈拍拍她后背,“怕你拘束,人撤走了一半,放心住,他们不会打扰你。”
“…”
“饿了吗,先吃饭吧。”
“…”
“行李吗,一会他们放楼上,你直接上去就行。”
“…”
她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被针对,丫守着这么多资源,不被惦记就怪了。
陈艾在洗澡。
周烈在打电话,跟他一块回来的还有纪蘅,比他们提前一天到。纪蘅带来的消息不太好:伯伯不想见陈艾。
为什么。
纪蘅简单概括:“他觉得不合适。”他觉得陈艾配不上你,与其这样不如不见,免得大家尴尬。
你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纪蘅沉默,不用告诉谁,你大老远把人带来总归不是逗大家开心。
其实一开始,所有人都知道他带陈艾回来的目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见过了伯父,陈艾就算是他正式的公认的女人,才有机会给他生儿育女,有了儿女,就有一席之地,就能慢慢争取名分,一个妻子的名分。很明显,伯父早就看穿了他的小算盘,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陈艾是被轰鸣声弄醒的,那呼啸声要震破人的耳膜,她爬起来看看时间:十点半了。周烈不知道去哪里了。仿佛踏进另一个时空,周围的荒诞离奇,每一刻都在刷新她的认知,比如拉开窗帘,看见园子里停着一辆,额不,一架直升机。
从飞机里下来一个人,陈艾看见那显眼包一样的豹纹外套,就知道是谁来了,高颜的父亲,周长兴的岳父大人,高老板。
高老板是来报喜的,他最小的女儿又又又怀孕了,得到消息的岳父大人等不及要来跟众人分享他的快乐,哪怕周长兴和他女儿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外孙和一个外孙女。他满世界炫耀,跟周烈炫耀完,还要坐飞机去下一站,找周烈的伯父去炫耀,毕竟这是桩很成功的联姻,两边都得利,当然是越炫越闪耀。
送走高老板,周烈冲着陈艾笑的含蓄。
他当然知道高老板的真正用意:怀孕而已,打个电话通知的事,非得大老远跑一趟,为的什么,为的就是陈艾,看看陈艾在这吃了闭门羹没有,没有的话以后她的地位水涨船高,再对待她的时候自然要小心,要是吃了闭门羹,他的婚事待定,联姻的对象又多了几份备选。
陈艾却想起另外一件事,“高老板不是去过茶室,那次,不会就坐的直升机吧。”
“是。”
周烈安抚她,“别以为坐这个很方便,要报备、申请航线,很麻烦的,有的城市不允许升降私人飞机,还要停到邻市…”
果不其然,她脸上浮现一种古怪的猜疑,周烈只好说,“其实我伯伯也有一架…”
她一直觉得夏陆换那么多跑车够嚣张的了,跟这些比起来,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周烈怕她闷,一有时间就带她出去兜风,陈艾注意到跟车的人多了张年轻面孔,他们叫他,二娃。
原来他就是二娃。
陈艾对这个二娃很上心,问了他很多偷渡的事,周烈问她,你要偷渡。什么。他说要是那样的话我带你去,知道你男人小时候干什么的,专门给人放风的。
陈艾以为他在蒙她,然后其他人纷纷表示,自己小时候也干过这个,还有个人表示二娃没经历过这些,他们小时候的监控还没这么严格,人在边境穿来穿去跟串门似的。
陈艾觉得她一定是掉进什么时空隧道了。
关公面前耍大刀,她还没那个本事,不过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铜匕已经开了刃,周烈说,刀剑要见血才会认主。她问,见谁的血。
周烈看看她,说那不重要。
好吧,不重要就不重要。
她一直对周烈有种模模糊糊的印象,每到要看清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就说,不要看,不要看。所以她就不再看。可是他不走,三天两头来这里晃悠,有时候一觉醒来,他就在床头边守着。
她永远都摆脱不了他。
这感觉非常惨淡。
直到一个念头冒出来:离开他,不然你一辈子都不快乐。
她原以为逃到精神病院就不会再见到他,那么快乐的日子,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他非要来搅局,他以为她不知道,医生每天一日三问,那么多病号里对她最殷勤,原因到底是什么,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潜力股,在丰厚的财力支持下,飙升指日可待。
逃没用,就不逃了。
那天天气很好,她一早招呼着要出去露营。
周烈叫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东走,找了处临水的地方,他们露营,另一辆车就驻扎在一公里外的地方。
周烈是个私密性特别强的孩子,这点特别好。
晚上就在帐篷里数星星,周烈给她看北极星的位置,她兴致高昂,折腾他到半夜,早上五点,闹钟震动,陈艾把屁股下边的手机关了,找出周烈的手机,连同自己的手机放进包里,翻出车上的备着的衣服,提前放在帐篷外边,掏出匕首,手套,静静的坐着看着他,期间周烈始终没醒。
他没吃过安眠药,抗药性太弱了。
她戴上手套,匕首拔出来,刀鞘放回包里。
胸腔正中偏左,第3条到第4条肋骨中间,深呼吸,手不能抖,闭着眼寻找着扎猪排骨的感觉,二十公斤的力。
周烈大叫一声。
陈艾被他一脚踢翻,头朝下栽倒在帐篷另一边,连滚带爬的爬了出去。
帐篷里没了动静。
她翻进去,周烈头朝外,仰面朝天躺着,血从胸口汨汨流出,她听见他小声说,陈艾,你他妈的。
还差最后一步,就是把刀拔出来,好在他已经不能动了,她喘口气,刚要碰到刀柄的时候,周烈扬了她一把沙尘,正击中她眼睛,她跌跌撞撞摸到河边,一边担心跟车的人来了怎么办,一边担心周烈爬过来,匆匆洗完,爬回去,这次不敢走近,远远看着,而这时周烈一口咬着床单,一只手腾出来包扎伤口,他把伤口缠上了,缠上了就更不好拔。
他要是不死,她就得死了。
陈艾扑上去按住他胳膊,一男一女赤手空拳,为抢夺一把匕首做最原始的斗争,最终周烈败下阵来,陈艾抓住机会,手上使劲。
刀没拔出来。
她再一使劲,刚洗眼睛的时候把手套摘了,此时手上汗水血水混在一起,滑腻腻的,刀没拔出来,人直接倒栽葱摔在地上。
周烈仰天大笑,笑声出来一半变成呻吟,他身下的血已经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包括她的身上,手上,鞋子上,全都是他的血。
救援来之前,失血足以把他杀死。
陈艾手脚并用爬过去,说周烈,咱俩平了,你杀我孩子,我杀你,一报还一报。
他闭上眼睛没了呼吸一般。
陈艾不敢停留,草草清洗一遍,换上干净衣服,手套连同脏衣服打包放进袋子,拿上背包,爬上了汽车。
五点三十五分。
往东走两个小时,可以赶上下一趟飞西安的航班。
陈艾把车子弃在道边,沾血的衣服扔进机场的垃圾桶,上飞机前用周烈的手机,给跟车的人发了条短信:河边玩一天,没事别过来。
然后把手机扔进了卫生间的抽水马桶。
云南大理。
最美不过丽江。
这里不是丽江,只是丽江周边的小镇,沾了丽江的名气,大小也做出来点成绩,仿古街,美食街,千篇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