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人眉头紧锁,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念叨着:“四……四海……四海什么来着?”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另一人笑道,“三哥,你慢啦,喝一杯喝一杯。”说着将一杯酒塞到那“三哥”手中。“三哥”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微现酡红。
原来是些书生在此行酒令呢,真是虚惊一场。
那群书生见了我和桥信,便也邀我们一同行酒令。桥信摆摆手:“多谢各位美意,我们二人只是采药为生的粗人,不懂得什么吟诗作赋。”那群书生听了,便也不再强求。
我们冒雨沿着小路继续下山。不一会儿,只见路边一带矮篱围着半亩菜地,中有农舍三间。屋边还有一个鸡笼、一条黄狗和几棵橘子树。橘树青绿的枝条上已经挂满了金灿灿圆溜溜沉甸甸的橘子,每一颗足有拳头大小。
我们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早就又冷又饿。老白见了这几树上好的橘子,果然垂涎欲滴,便连忙跳过篱笆冲到橘子树前大快朵颐,吃得汁水横飞,引得树下鸡飞狗跳。
一对农夫农妇闻声而出。我怕老白饥饿之下出手伤人,就赶紧跳过篱笆来到橘子树前,一手抓住老白的胳膊,一边对这夫妇二人连连道歉:“真是对不住。”
说着,我又从腰间锦囊中掏出一小锭白银:“我家这畜生不听话,踏坏了大哥大姐家的庄稼,一点小钱聊表歉意。”
“这点东西哪值得这么多钱呢!”这农妇一边说,一边接过我手中银两,“这大下雨天的,你们来这采石矶上作甚?怎的淋成这样?”
“我们是走江湖卖艺的,本来准备带着这泼猴顺江而下,去金陵城碰碰运气。没想到今日天公不作美,竟在长江中翻了船。幸好,人和猴子都没事,只是丢了些行头。”桥信道。
农妇将银锭在围裙上装好,然后便热情地邀我们进门歇息。她从笼子里捉了只鸡,放在陶罐中以小火煨到鸡肉酥烂脱骨,汤清味鲜;又从地里拔了些新鲜的时蔬用井水洗净,炒了几个土菜;还煮了一大锅白花花香喷喷的雪花白米饭。
农妇的手艺跟长安城高级酒楼的名厨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我跟桥信早就饿得两眼放光,因此这一顿吃得大为满足。
这一场雨下得没完没了,晚间依旧不见任何要停的样子,我们只好在这户人家留宿。
是夜,农户全家都睡得正沉。我刚练了一会儿内功,正欲脱衣入睡,忽听得窗外的雨声中隐隐地夹杂着兵刃相交之声。
我从床上坐起,轻轻地走到门口,正好桥信也站在那儿。我们彼此对视一眼,显然,他也是和我听见了一样的声音。
我们带着老白,一起循着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到了一方空地,只见前方的亭子里,四人打得难分难解。另有两人站在亭外,一人手持弓箭,一人怀抱瑶琴,面上均是十分忧虑,却又无法插手。看样貌,这二人似乎是我们白日里在谪仙亭中所见过的书生。
我们便好奇地又走近了些。亭内四人中,一人手持判官笔,一人手持马鞭,一人手持算盘,还有一人手持玉圭以一敌三,但却不落下风。除了这手持玉圭的人,其余三人也都是我们先前在谪仙亭见过的。
这手持玉圭者武功显然高其他人一筹。另三人兵刃一齐向他攻来,但他不慌不忙,玉圭轻轻一拨一挑,马鞭便缠在了算盘珠子上,一时难以解脱。剩下的那支判官笔顿时落了单,玉圭只三招两式,便将判官笔打脱了手。
“大哥,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子,弃咱们兄弟而去么?”那怀抱瑶琴者喝道。
持玉圭者不说话,只是从亭边树丛中背起一个大布袋,然后大步向远处走去。
那怀抱瑶琴者叹道:“既然如此,可别怪我不讲兄弟情谊了。”说着,他将瑶琴置于亭中石桌之上,手指轻拨琴弦,发出铮铮的声音。
说也奇怪,他那琴弦每拨动一次,我的心脏就剧烈跳动一次。琴声渐渐激昂,我的心也愈发地不受控制,脑海中闪现出无数画面。回头看了眼桥信,他脸颊涨得通红,呼吸声渐渐粗重,还握住了我的手。老白倒是一切如常。
这琴声显然有异。祖父曾经说过,有些高手擅长将内力蕴于乐曲声中,可以扰乱心神。我立刻闭上眼睛,将桥信的手甩开,还用指甲在他手上狠狠划了一下。这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抱歉。”
好在我们离这亭子有些距离,只要稍稍运功凝神,便可抵御琴声对心神的干扰。而那亭子周围的几个人就不行了,纷纷发出惨叫后瘫倒,似乎十分痛苦。
一曲终了。奏琴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随即又颓然坐下,面色苍白,想来刚刚这一曲耗费了他不少内力。那手持玉圭者更是如痴如狂,手舞足蹈,还将身上衣服和布袋都撕出了好几道大口子,最终精疲力尽,瘫倒在地。
不多时候,那布袋的大口子中爬出一个人来,长发披散看不清样貌,但身型婀娜,似乎是个女子,想来就是令这兄弟六人反目成仇的美人了。她从袋中出来后,便立马站起,撒腿便跑,想要要逃离这是非之地。
那手持玉圭者原本早已瘫倒在地。他见女子意图逃离,便用最后一点气力将玉圭一掷,正好击中那女子小腿穴道,女子顿时摔倒在地。这样一来,这六兄弟加上这女子,此刻竟是无一人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