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先肃皇帝登基以来,刚愎自用,闭塞言路,是以忠贞之士低声不语,谄媚小人横行当道。
是以人人皆知国家飘摇,社稷不稳,却只言天命有亏,五行有缺,无一人敢于面先帝之过。
先帝御极二十三年,妄学黄老无为之治,只得其形,却未深解其意,虽设东西厂卫监督天下,然宦官贪婪短视,上下官员沆瀣一气,蒙蔽圣听。
我朝开国已近三百年,初开国时,风雨飘摇,百姓饥馑,军队羸弱,之所以能在这乱世,挡的住天下围攻,以至于夺得今日大楚之三万里江山,靠的是,自皇帝向下,兆万民众齐心协力,正匡天下。
而今,承平日久,积弊不知凡几。
莫说别处,单说郢都,郢都宽广,自开国以来的三十万亩地,到如此如今的五百万亩地,扩张何止十倍?
郢都单民之一字就有七十万户,约二百六十七万之众,更有禁军二十万,六卫十五万,更有皇宫内属三十万人之众,如此一算,郢都本就已无多少黔首立锥之地。
更有多处城中大宅为朝廷恩赏外朝节度使的空宅,常年并无人住,只是畏头畏尾,空拜空叩。
此等空赏虚恩留之何益,太祖此为先帝之过,一也。
先任内阁首辅冉云者,年五十一方由外官升迁入郢都,任户部清吏司,无一日安坐衙门,实心做事整日巴结上官,揣摩圣意,不过为一幸进之人,其人地处寒微,性非和顺,嫉贤妒能,贪渎妄法,任人唯亲,见小事则踊跃上前,遇大凶险则远避人后,毫不作为。
圣人云:上行下效,如此首辅,楚国焉能不弱?
先帝高居云台之上,只于雾后操弄臣属,久居冉云之后,自认为躲避言官诚心之论,就能躲得清净,躲得国泰民安。
然!
何其谬也!
冉云者,目无尊上,竟趁此时,窃居神器,凡先帝所罢之人,皆言我罢之,凡先帝所赏之人,皆言我赏之,凡先帝所罚之人,皆言我罚之。
如此悖逆之论,如此不臣之举。
长此以往,百官百姓,如何知世上有天子,宫内皇帝为熊姓芈氏,帝高阳之苗裔。
科道言官,六部给事中,各路外官,无不泣血上疏,更有六省总督盛邦携六省五百六十二位官吏领衔上奏,只求先帝再开朝会,亲用其旨。
冉云者竟留中不发,不将其呈于御前,并以其文中些微破绽漏洞,大索天下,下狱流放者竟不绝于道。
呜呼哀哉,民失明君,臣失其命,苍生有倒悬之危,社稷恐有动摇之覆。
幸得,天降后内阁首辅丁峰阳公……
看到此处,董安顿时亡魂大作,只觉脑袋上那根金丝巨梁,已经化作那举在自己阖家亲友头顶之上的凛冽闸刀了。
“臣!
请斩海空!”
他忙跪下大拜,又狠狠地拿那六阳魁首叩了一下地。
太史听着那轻脆的响声,就知道那董安是下了死力气了,想必那块青檀砖板是保不住了。
刘理见这董安被熊彻只是轻微一耍手段就立即确定立场要求诛杀海空,就知大事不好,君不见那王希眼睛都亮了。
想找身后属下帮腔,却又突然想到,董安如今差遣为权知斯郢北衙龙武,象力二军诸事务,
此等护卫禁宫之重臣,权势品级皆如滔天凶焰,岂轮得到自己那些缩头鸡掺和。
忙开口,以国朝创立,从未应言论罪为其辩护。
王希见如此大好情形,平日里还要给这位天官留些面子,今日怎能轻易放过,一时得意忘形,指着刘理便破口大骂。
熊彻眼神淡漠地注视这场闹剧,只是右手食指不知觉地动了一下。
“太史,这夏日炎炎,知了叫的可真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