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意德叔,您这样不合适……”同桌的王业明见状,赶忙上前,小声地劝道,“……逝者为大,您这样……”
邻桌的其他宾客,也对此突兀议论纷纷。“早上不来哭,现在是做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这也太损了,就算有再大的过节,也不至于这样吧。”,“太损阴德了!”,“就是!再怎么说也是亲戚,这也太过分了!”
但他这次,好像并不是来闹事的,“我天天怪你,天天怨你,我不是说真的呀,我只是不服气呀!流源伯啊,你怎么突然就走了……”这伤心是真实的,但他到底是因为何流源的逝去而伤心,还是因为其它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也只有对他自己才有所谓了。
何仰敬走了过来,向王业明小声地问道:“这是喝醉了?”
“反正我看着不假,”王业明灵机一动,“真假都无所谓,交给我就好。”他说着便弯下腰,把王意德的手绕到自己脖子后,“意德叔啊,怎么醉成这样了?我看还是先送您回去吧。”接着肩一扛,手一拉,便把对方搀扶起来。
“哎!别拉我!”王意德先是挣扎了几下,才发现了对方是王业明,“业明啊,你听叔说啊,我不是要……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来闹事的,我是……真的,真的难过啊……”
“是,是,当然了……我知道……我明白……”王业明一边扶着王意德,一边还有来有回地搭着话;当然他这是为了能尽快将对方扶出宴席的范围。
“哎……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是……哎,我还没喝够啊……这地旺酿的臻红酒,真好啊。”虽然王意德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但也拦不住王业明要“请走”王意德的决心,“没喝够啊?那好说呀!仰敬啊!快装一壶地旺叔酿的酒,给咱领导带上!”
“好,好,好。”何仰敬也只得配合着,拎上了一壶酒,与王业明一起,把王意德送到了何宗宅之外的村道上。
直到这最后,王意德还是心有不甘,情有不愿的,“你们啊,你们赶我走!好心当驴肝肺!我是来给流源伯赔不是的……哎……算了,你们赶我,我走就是……”他还不忘从何仰敬手里拿过酒,就转身走了。至于他到底醉没醉,真哭还是假哭,以及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就真的没人知道了;也再没有人谈起过。因为,自那以后,地旺家的酒席上,就再没出现过王意德的身影。
葬礼的一周后,当葬礼的痕迹几乎消失,一切都已回到继续前行的生活中。
何仰敬把自己关在家中的一个小房间中,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用钢笔在纸上制定着酒楼的开业菜单,以及菜品的价格,嘴里还喃喃自语地,“果香肉、酒醉排都是5块,糖烧排每个2块,会不会便宜了?都是用肋排和五花里最好的部分了……那也没关系,能从小碟上找补一些回来,雪里蕻1块,腌炸带鱼条2块……反正要想生意好,就必须敢在主菜上用好的食材;还要同时有利润,就要敢在小碟上定足够高的价格……”话到此便顿住了,他也从专注中暂时脱离出来,并再重复了一遍,“要想生意好,就必须敢在主菜上用好的食材;还要同时有利润,就要敢在小碟上定足够高的价格……”这来自何流源的,借着汪于仁的嘴说出来的忠告和叮嘱。顷刻间,两行泪夺眶而出,完全不受控制地,是因为强忍了太久的悲伤;也是因为那努力强撑着的自我责任感终于到了,能放松下来的时候。这是他最需要的时刻,随着不止的泪,那些对人的不舍和对梦想的混淆得到了释放;而某些对人生的理解,也通过这放松的间隙,进入到他的意识中。
何仰敬哭着,声泪俱下,但绝不是凄厉的;反倒是解脱的。而他的哭声,隐隐约约地,却完完全全地传遍了家中的每个房间,各自在自己房中休息的王桂梅和汪德萃都听到了,王桂梅终于是放下心来了,“阿敬啊,真是太不容易了……”;汪德萃则是被带入了这悲伤中,连带着自己原本为了腹中的孩子,而压抑的悲伤,“这仰敬,害得我也想哭了,呜呜呜,我也想阿爷了……呜呜呜……”这也好,毕竟真正会造成影响的,并不是悲伤;而是对悲伤的压抑。而经过了这样的释放和解脱,何仰敬也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梦想,正视了重开禄味楼是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以及独自要面对的挑战;他空虚的内心也再充实了起来。待到泪止,便用手抹干了泪痕;看到写到一半的菜单已被泪水浸湿、糊透,便撕去,再重写全新的一页。
同年10月。
在禄州市妇幼保健院。产3区8床的产科病房内,一阵突如其来的热闹,传遍整个产区。
首先跑进房的就是汪德慧了,“二姐,你怎么样啦?是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接着是为小妹操心不已的大姐汪德芸,“诶,你小声一点!该吵到别人了!”
然后是汪德馨,她看似已走出了自己的阴翳,“二姐,如何了?是见红了,来的医院吗?”
看到姐妹们的汪德萃更加喜笑颜开了,“还没有,就是一阵一阵地疼。”
“你们都来了,”何仰敬看到汪家姐妹们,也看到了还在门外的汪于仁,他就识趣地走出病房,让出主场了,“那你们聊。”
“快让我摸摸,”汪德慧说着就上手了,“他平时会踢你吗?”
汪德萃充满爱地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些玩笑地,又有些埋怨地说道:“当然会啊,一大早就开始了,我都没法睡懒觉。”
“诶,你轻点。”汪德芸还是放不下心的。
汪德馨劝着,也玩笑道:“没事,都在医院了,说不定知道是姨姨们在摸,就马上要出来了呢?”
汪德慧一脸兴奋地问道:“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哪里能知道?你们能看出来?”汪德萃自己其实也是有些好奇的。
汪德芸一本正经地答道:“我看着像男孩;老人们都说,怀孕时,要是变丑了,而且肚子是比较前突的,就是男孩。”
“是这样?我看看,”汪德馨凑近了汪德萃,“二姐好像真的有变丑了。”
汪德慧也凑了上来,“我看看,真的变丑了吗?”
“诶,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姐妹?”,“不是大姐你说的吗?”,“那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但相较是否有变丑,汪德萃更有自己的担忧,她喃喃自语道的:“要是男孩,就好咯。”
病房外,汪于仁与何仰敬并排坐在长条凳上;其实二人看起来更像是朋友。
何仰敬说着,但更像是在汇报工作,“其实已经可以开业了,厨师班子、大姐、点餐员和服务员都招齐了,卖米面调味的,卖菜、卖肉和卖海鲜的也都谈好了。但时间撞上了,我就想先等德萃生完,这样能更安心一些。”
“好啊,好啊,”而作为借款人,汪于仁似乎并不担心何仰敬还未开业的酒楼,他突然问道,“诶?亲家公,和亲家母呢?”
“他们在楼下,说办完手续,买点必要的东西,再上来。”
“你爸妈,着急抱孙子了吧?”看来汪于仁是有着更在意的事。
何仰敬自然是懂得,那个年代,父母们的心思。“没听他们说过,但都会想要孙子的吧。您也是想要外孙的吧?”
“哈哈哈,是这样,”汪于仁不遮掩,也直言自己的担忧,“但现在,不就都跟抽奖一样了吗,如果不是……”
“那没事,那就再生呗,”看来何仰敬也不是没想过,“那有什么关系?”
“噢,那也不是不行……”汪于仁这才放心了些。
但没等二人的话题继续,责任护士就循着声音来到了产科病房外,“这里面是你们家属吗?”她首先问了二人,又再探进房间内,“家属们,小声一点,产妇需要休息,其他产妇也需要安静的环境。”
“好的,好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汪德芸急忙道歉道,也不忘训斥妹妹们,“说了让你们小声点,看吧。”
但汪德慧还是嬉皮笑脸的,她故意特别小声地说道:“好的,好的,护士姐姐。”
汪德馨刚被她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汪德萃就突然喊道:“哎呀!不对了,好痛,比刚才痛多了!”
“我看看!所有家属请到外边等候!”护士说着就走进病房,请出了姐妹几人,同时拉起了床边的帘子,气氛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本还坐着的汪于仁与何仰敬,也紧张地站了起来,站到房门外等着里面的消息了。
还不到10分钟,护士就快步走到门口,对他们说道:“快去护士站,说8床马上要生了!”接着就回到病房中,开始了准备工作。
何仰敬闻声就跑向了护士站。
汪德萃也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当然不单是因为护士突然紧张起来的神情,还因为突然变得急促的阵痛;但她此刻能做的,就是躺下等待,等待,等待。很快,她快痛到没法再关注别的事情:她只知道医院的护工来了,并和护士一起把自己搀扶到了移动床上,接着自己就被推着移动,她与姐妹们关怀的目光相接,看到了买来东西的公婆,再经过了长长的走廊,就来到了楼梯间,她知道何仰敬和汪于仁一直跟着,并且是他们将自己换到担架上,抬下了楼,而再被换到移动床上,推进了产房。
这是她人生中最痛的半个小时,连期间的记忆都模糊了。阵痛的间隙,从还能让疼痛平复,到几乎不留喘息的余地;助产护士也从在旁观察状态,到扶着产床,和她一起呼吸,一起用劲,一起为生命加油。
直到,“好!看到头了,再用力……好了,好了,加油!出来了!”
汪德萃才得以放松下来,虽然她已痛到麻木了,但仍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完成了一份重担后,而迎来的完全放松。她也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皮肤发红的身影,还模糊地看到了孩子的笑脸,并在“啪”一声后,听到了“哇!哇!哇!”的哭声。
“恭喜,恭喜!是男孩!”她听到助产护士的祝贺,也看到对方将孩子抱到了一旁边的护理台上,再听到对方说“孩子很健康,体重5斤4,各项指标正常”后,也安下心来。
她一直隔着护士,看着护理台上的孩子,看着那可爱的手脚。直到护士将孩子抱到了她的怀里,她才终于看清了,有着和自己相似双眼的,长着与何仰敬同样鼻子的孩子。
“产3区8床,产3区8床,”汪德萃躺在移动床上,怀抱着孩子,被推到了产房门口,护士刚一喊话,她就看到凑上来的何仰敬了,他们微笑着四目相对。“是8床的丈夫吧?恭喜,喜得贵子,恭喜当爸爸了!”产房的门被打开,何仰敬迎了上来,他们欢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紧接着,王桂梅也凑了上来,“好啊,好啊,长得真好。”还有汪德馨,“哇,感觉好小一个。”和汪德慧,“长得真好看,这眼睛,真像二姐!”以及汪德芸,“是啊,也很像他爸。”
而此时的汪于仁,他并没有上前,而是从椅子上起来,站在那看着,笑着;他看着汪德萃,看着在她怀中的外孙,他看着何仰敬,看着眉开眼笑的亲家公婆,看到了自己寄托在汪德萃身上的人生已圆满了。他咧着嘴,大大地笑着,笑得眉毛都弯了,他笑得连眉头的皱纹都展开了;他看到汪德萃正看着笑着的自己,看到对方从惊讶到喜悦的神情,看到了某个紧绷的自我部分得到了解脱。
产3区8床的病房内,何、汪两家人正聚在其中,几个女人和几个男人,分别坐在一起。
“哇哈!这大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何仰东称赞着,并刻意地问对面的汪德馨,道,“德馨,你说,对吧?”
汪德馨并没有理会何仰东,只是笑笑地看着自己的外甥。
汪德芸则也称赞道:“是啊,随你们家,几个兄弟姐妹的眼睛都很大。”
“两边都随,德萃眼睛也很大,很漂亮,”何燕音也少有地,参与到众人的话题中,“你看我们家何尧,掺了他爸,眼睛就小了。”
“是啊,是啊,”坐在床边的汪德慧,一边逗着宝宝,一边还不忘搭话道,“我们两家人,个个都是浓眉大眼的,下一代怎么能不好看?”
同样坐在床边的王桂梅,则是笑不拢嘴地看着孙子,同时默不作声地将红糖粥一勺一勺地喂到汪德萃的嘴里。
何地旺也是眉开眼笑,他正从袋子里拿出饮料,并分发给众人。
何仰生看着何仰敬说道:“这下都好了,可以安心开店了。”
“是啊,家里一切都好了,就该好好忙事业了。”汪于仁也说道。
“对对对,就等仰敬哥带我们发达了!”何仰东连忙附和道。
默不作声的何仰义也充满期待地看向何仰敬。
但没等何仰敬开口。
“二姐!不嫌弃的话,让我过去帮你一起带孩子吧!这样姐夫就能更专心地忙事业了!”汪德馨突如其来的发言,就让众人的关注都转向了她。